第59章
作者:
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2 字数:3046
霍叔处正站在车马旁,见白岄到来,笑道:“我见你在与那名巫祝谈话,只道还要许久。”
“既是邶君亲自来了,不敢劳你久等。”白岄瞥了他一眼,貌似不经意地问道,“邶君怎会恰好在殷都?”
“是殷君邀我们至王宫议事。”霍叔处仍笑道,脸上神情愉快,“商人的城邑还真是热闹啊,和这里比起来,丰镐冷清得就像是王畿附近的那些小族邑。”
白岄仍然用平静的语气道:“可先前我不是说过,希望邶君不要接近商人的城邑吗?”
霍叔处不以为意,“啊呀,这有什么关系?我看殷君他们,现在已诚心悔过了。而且兄长当初也说过,一切罪责皆在商王一人,他既已伏诛,不该对殷民过于严苛。”
“而且啊,巫箴你自己也是商人吧?怎么反而戒心这么重?”
白岄看向宫室所在处,高耸的楼阁之上隐隐传来悠扬婉转的乐声和歌声,似乎还有追着舞步的鼓点,正一递一声地吟唱着。
“过去商王好为长夜之饮,有时与近臣们大醉数日,醒来时连旬日都不知,还要派遣臣下去询问箕子,十分荒唐。”
霍叔处笑道:“那确实荒唐,但如今的殷君,与你所知那位的商王是不同的。”
白岄告诫道:“邶君尚且年少,歌舞酒乐,最是耗人意气,应当慎重。”
“哪有你说得这样严重?”霍叔处摆摆手,“巫箴看起来这样年轻,怎么与叔父兄长们一样爱说教?好没意思。”
到达邶地时余晖已完全收去,葞听到车马声,迎了出来。
白鹤跟在他的身后,支着长腿一路走一路徒劳地扑腾着翅膀,一直来到白岄身前。
“果然喜欢往人身上扑,真是被巫离带坏了。”白岄垂手点了点白鹤的长喙,将它拨到一旁。
葞不喜欢被白鹤跟着,往一旁躲了躲,附到白岄耳边低声道:“岄姐,周公从丰镐来,带来了王上的口信。”
殷都之内人多眼杂,他们不想让贞人涅的眼线发觉,才特意定在邶地会面。
白鹤跟着白岄,一步一踱地进入屋内。
周公旦正坐于书案前翻看书册,抬眼望见白鹤,问道:“之前送来的是一对,怎么只剩了一只?”
白岄在另一侧跪坐下来,抬手将白鹤揽到怀里,“另一只病死了,就算是巫离也没能救回来。”
毕竟送来的时候已经病得那么重,饮食也恹恹的,能救活一只已经很了不得了。
白鹤将细长的脖子倚在她的肩上,翅膀微微张开,覆在白岄膝头,哀哀地低鸣着,似乎在应和她的话。
“你在这里的事都处理完了吗?”
“尚未。”白岄摇头,“那日你们走后,我又与箕子交谈过。之后箕子带着愿意追随他的十余个族邑、共五千余人离开了殷都,似乎前往了冀北一带。这样一来,贵族们的势力又被削弱了不少。”
周公旦皱眉,“是你劝箕子离开?”
白岄摇头,“我只是告诉箕子,留在这里终究难以置身事外。”
以箕子的身份,他是不可能做什么隐逸之士的,他必须选一个立场,仍向着商人,还是与周人合作。
不过,看起来他都不想选,因此匆匆离开了中原。
“箕子说过他不愿再为臣仆,如今去做一国之主,不也很好?”白岄展开几案上的简册,上面记录着各个族邑的信息,有不少用朱笔圈了出来,或是划去。
她正在贵族和巫祝之间寻找能够说动的盟友,将来随她一道返回丰镐。
这座城邑依然保存着巨大的力量,只能这样一点一点将其分裂、蚕食,才不至于引起骤然的反扑。
“那你何时能启程返回丰镐?”
“恐怕最快也要至秋末。”
“……王上等不了那么久的。”周公旦将一卷简册置于案上,“这是阿岘托我带给你的。”
简册用一段丝线密密地缠绕着,仿佛蛛网,确实是白岘的手笔,想必并没有旁人拆看过。
但展开简册,里面的字迹已被泪痕模糊了,难以辨认。
“阿岘也希望我回去。”白岄掩起卷册,“可现在……”
“岄姐!”葞在门上叩了两下,焦急的声音透进来,“葑让你去观星台。”
“不要这样慌乱。”白岄起身走至院落之中,抬头遥遥望着天上星河。
暗蓝色的夜幕上点亮着亘古不变的群星,七星的斗柄偏于东南方向,这是时序即将进入夏季的征兆。
就在全天最醒目的地方,有两颗赤色的星星紧挨着,像是点亮在空中的炬火,正互相争夺着光辉。
周公旦循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两颗赤色的星星,虽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含义,可这样明亮的两颗星星凑在一起,都散发着赤红的火光,令人看了没来由地有些惶恐。
白岄一向没有什么情绪,此时眼中也透着难得的凝重之色。
葞望着夜空中的流焰,喃喃道,“是赤星……”
第五十三章 流火 赤星徘徊于大火,将……
见白岄迟迟未至,白葑带着族人们过来寻她。
白葑紧蹙着眉,“阿岄,赤星今夜犯于大火,恐怕……”
白岄收回了看向夜空的目光,神色凝重,“我知道。昨夜我就在想,赤星离大火有些过近了,又一向是那样混乱的轨迹,或许真会移动到大火之旁,争夺光辉。”
“葑,你们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葞望着夜幕上荧荧的赤星,他跟着白氏族长学过观星,但仅限于熟识夜空中的群星是何形貌、又在何时升落。
这些星象运行的具体含义,情况繁多,晦涩难懂,他一直没能掌握,此时只能看着白岄与白葑在他面前打哑谜。
“客星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是无法预测的。”白岄解释道,“除此之外就是赤星,轨迹错杂,动摇不定,即便是最善于观星的巫祝和史官,也无法准确计算赤星的运行规律。”
葞仍然不解,“算不出,那又如何呢?”
白葑急道:“葞,你不知道,赤星逗留于大火,乃是……”
“葑,或许赤星明日就离开了。”白岄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劝慰道,“先带着族人们回去吧,今夜不必看了,身为巫祝最忌自乱阵脚。观星望气,是以凡人之眼窥探天命,须平心静气,不被自己的情绪所扰。”
哪怕天真要塌下来了,巫祝也得镇定地向神明告祭,然后编出一套说辞来安排人们撤离到安全的地方,这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而且,今夜赤星才刚移至大火之旁。”白岄望着那两颗吞吐着流焰的赤红星星,“命运或许还会改变的,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白葑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叹口气,“……是我太急了。葞,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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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漫着浓重香木味的屋舍内,病患正陷于美梦之中安睡。
白岄和巫腧走近病患身旁,虽然并不会吵醒他,他们仍习惯性地放轻脚步。
巫腧在榻前跪坐下来,先探手摸了摸病患的额头,随后翻开他的眼睑,眼睑色泽红润,与常人无异,只是眼珠空洞,没有什么神采。
“情况很稳定,没有恶化的迹象。”巫腧抬头看向静静站在一旁的白岄,“我打算明日撤去药物,令他苏醒过来,再行评估病情,或许……会有所好转。”
白岄吹灭一旁焚烧着的香木,问道:“巫即来找过你了吧?”
巫腧点头,“主祭来过了。”
“那你还在坚持什么呢?”白岄拨弄着香灰,明知救不了的,搞不好还会搭上自己,为什么还想要一再尝试呢?
为医者,到底在想什么呢?分明商人信仰着从不爱人的神明,竟也会催生出这样仁慈的巫祝吗?
巫腧将掌心置于病患的胸口,心脏正在他掌下跳动,彷如擂鼓,咚咚有声,“巫箴,他们还活着。你让我怎么放弃?”
他叹口气,起身看向白岄,“我知你打算离开殷都,急于将这些病患处理掉。巫箴,我和巫医们商议过了,你带着族人先行返回丰镐也无妨,就让他们留在白氏的族邑内,我愿与巫医们迁居至此,照料他们,直到他们在睡梦中死去。”
白岄沉默了片刻,走出病舍,“我不能理解。不过你这样坚持的话,随你们。”
在她看来,陷入睡梦,再不醒来,在无尽的沉眠之中逐渐消耗生命,直到死去,也并不是一种幸运。
暮色笼罩着天空,雀鸟开始归巢,鸱鸮从林间醒来,在远处“呜呜”鸣叫。
白葑从另一处病舍走出来,迎上白岄,“阿岄,这里交给我们,你去休息吧。近来你太过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