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作者:
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2 字数:3014
巫隰点头,“是那位内史需要帮助吗?我们在殷都也算是旧识,自然要去的。”
“从前也听鬻子抱怨过小史于历算上不够出色。”巫襄笑了笑,“想不到多年过去,他都当上了周王的内史,还是如此啊。”
白岄皱眉,“内史已够烦恼了,巫襄可不要说这些取笑他了。”
“看在巫箴的面子上,我们自会以礼相待。”巫襄点头,“毕竟内史是前任大巫的幼子,现任大巫的兄长,虽不是巫祝,也算是自己人吧?”
“对了,怎么没见到巫离?”白岄四处看了看,确实哪里都没有巫离,难怪今日这样太平。
椒小步行至白岄身旁,低声道:“大巫,巫离刚到丰京,就说要去见她的族人,匆匆走了。”
白岄不悦道:“……她总是这样没规矩,在这里乱闯。”
椒摇头,仍小声道:“召公同意了,请大巫不要责怪巫离。”
“你见过巫离的族人吗?要和我同去吗?”
“我……吗?我也可以去吗?从前太史不让我们在丰京乱逛的。”椒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与疑虑,“如果可以去的话,我想去,可是……”
白岄见她疑虑重重,问道:“你是女巫,她也是女巫,大家不都是一样的吗?椒为什么不能像巫离一样胆大一些呢?”
椒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巫离和大巫一样,还有主祭们,都是很厉害的人,你们懂很多东西,每一个人都很值得依赖。可我除了为神明吹奏乐曲,什么也不会啊……”
她又垂下头,有些难过,“就连吹的曲子,从殷都来的乐师们也说不够好。”
白岄握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向前走去,“可这里是丰镐,你是丰镐的巫祝,周人的先公和先王喜欢什么曲子,应当由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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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召南·采蘩》:
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
于以采蘩,于涧之中;于以用之,公侯之宫。
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还归。
描写西周时期世妇和女宫没日没夜地采集祭祀用的蘩(白蒿)的场景。
(所以牛马是不分时代的qaq说起来《诗经》里有挺多首抱怨工作辛苦的。)
第六十九章 歧路 我算不出,也看不清……
巫离早早地换上了春衫,还带着些寒意的风拂动着她轻薄的赤色衣裙,像是一朵过早绽放的春花。
椒第一次来到这里,见有不少人抱着陶土、石料和皮革等物来来去去,空地上还架起了一口大坩埚,未染色的丝帛随着沸腾的水翻滚着,人们用竹枝将丝帛挑上木架,在阳光下暴晒。
椒忍不住小声问道:“这是在做什么啊?”
“诶?你没见过吗?”巫离突然从她肩后探出脑袋,“他们正准备给丝料染色呢。”
椒被吓了一跳,一把拽住了白岄,不敢回头,“大巫……”
白岄摇头,“别害怕,是巫离。”
“哦……”椒这才转过身,舒了口气,“请您不要再捉弄我了。”
巫离笑道:“谁让你逗起来反应这么大呢?太有趣了,我忍不住嘛。”
“翛翛也在啊。”白岄低头看向跟在她身旁的少女,垂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翛翛,在这里还住得惯吗?”
翛歪过头,冲白岄笑了笑,随后打量着椒,右手在身前比划了几个动作。
巫离在一旁解释道:“翛翛说她这里有些冷,她不喜欢。”
白岄看向椒,“丰镐的冬天确实很冷,鸟儿也不喜欢在这里过冬。”
“是、是啊……”椒局促地附和着,总觉得白岄话里有话,但又不是那么明确,她也不敢胡乱揣测。
“不过我才回来了没一会儿,想不到小巫箴这么快就找过来了。”巫离不满地撇了撇嘴,“你的疑心还真是重啊,看来我和巫隰打赌又输了。”
“我只是来看看,陶氏族人在这里是否还有什么不便。”白岄看了看四处忙碌的巫祝和族人们,度过了寒冬的人们正忙于迎接春季的到来,“你的族人们到丰京之后,我始终忙于公务,一直未能抽出时间与陶氏族长详谈,多有怠慢。恰好今日你也在,就一起谈谈吧。”
“哦,我还以为周人打算把我们扔在这里就不管了,原来还有别的安排吗?”巫离指了指一旁的屋舍,“兄长在与各氏族的长者议事。”
陶氏现任族长是巫离的长兄,因其父早卒,很早便接手了族中事务,即便在一众长辈面前也丝毫不落下风。
“是巫箴来了,想必有要事相商,请各位先回去吧。”陶氏族长待众人离开,将翛拉到身侧,看向椒,“翛翛也一起听吧。这位女巫也要一起议事吗?”
椒看向白岄,白岄点头,“是的,椒也参与议事。”
陶氏族长并没有异议,“那就请落座吧,巫离,命其他人不要来打扰。”
商人的族邑设有族尹,由一族之长担任,负责管理族邑内各氏族和姻族的事务。
陶氏与白氏一样,自商王代夏而立前就追随着商人的先公,与商人的部族聚居生活,互通姻亲,是殷都非常古老的族邑。
虽是以巫祝为主的族邑,但其中也有许多氏族并不以巫为业,而是精于陶器、玉器和骨器的制作,整体而言,商人的族邑是自给自足的。
他们生于族邑之中,与族中其他氏族通婚,最终葬于族邑之旁,一辈子都不离开族邑。
在殷都,最繁华的族邑中有数千人聚居,位于王畿边缘的那些城邑都没有这么热闹。
来到丰京之后,虽然他们仍被允许聚族而居,但居于他族的城邑之内,自然多有拘束。
陶氏族长重又坐了下来,打量着白岄,“各氏族中的长者和主事多次来向我抱怨过,在这里过得束手束脚,很不自在。不过我看白氏的族人似乎已经融入到周人之中了,尤其是巫箴的弟弟,看起来与周人没什么两样。”
白岄抬眼看向他,“自然也会有不惯的,只是当时白氏为先王所迫,除了来到丰镐,并没有其他选择。”
她续道:“何况在这里,阿岘可以不必为巫,而去做医师,这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巫离挑眉,“你的族人会同意吗?小巫箴,我有时候很佩服你,胆子大到似乎真有先王在罩着你呢。”
让眼下唯一的继承者放弃为巫,而去做医师,她都不知道白岄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更不明白她的那些族人何以包容她到这种地步。
陶氏族长并没有对白岄叛逆的发言作出负面评价,只是眼中带着少许疑虑,“在殷都时,你也曾劝说过我。可我们生来就是巫族,已这样过去了数千年,你想要抛弃这一切,去做什么呢?你这样,真能走得更远吗?”
白岄认真道:“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想让阿岘试一试。”
陶氏族长神色凝重,“我算不出,也看不清,那或许会是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
只要这世上还有人力所不能及的渴望与绝望,人们就永远会祈求神明的护佑与垂怜,他们也就会永远需要巫祝。
而白岄想要从这种无可替代的“巫祝”身份中脱离出来,这样难道不会使得巫族衰落失势吗?
“是,我不能否认,或许会这样的。”白岄拨弄着衣襟上的骨饰,“据我所知,您曾以强硬的态度‘说服’陶氏举族迁来丰镐,想必内心也是认同我的。如果我们继续这样走下去,同样可能是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所以,为什么不赌一次呢?”
巫离皱起眉,白氏当初为贞人和先王逼迫,留在殷都有性命之忧,举族迁徙的事自然很容易得到各氏族的拥护。
对于陶氏来说就不同了,他们兄妹确实费了一番功夫,好言相劝、威逼利诱甚至几乎大动干戈,将近决裂,才将所有氏族说服,一起动身离开殷都。
至于为什么要做到这份上,那是她兄长的决定,连她也不知具体的原因。
陶氏族长想了想,“……这一点,我还需要再考虑。”
“自然,要做出决定并不容易。但您终有一日会认可我的。”白岄起身,向陶氏族长告辞,“椒,我们走吧。”
“巫离,你去送送巫箴。”陶氏族长向巫离投去一瞥,侧身抚摩着幼妹的肩膀,轻声叹息,“当初我族与白氏共同追随汤王迁至亳都,如今故人已寥寥无几,或许巫箴说的是对的……翛翛,你也想试试去走别的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