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作者: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2      字数:3053
  保章氏和冯相氏不语,盯着星图认真地考虑她的话。
  白岄续道:“就像卜筮一样,星星同样不能告诉我们最终的结果,只是为决策者提供未来的数种可能、以及可供参考的意见。”
  冯相氏问道:“那大巫是怎样算出的?”
  “将所有的可能性都列出来,进行推算,在里面挑选一个最有可能的结果,这样就可以了。”白岄支起下颌,望着夜空出了会神,“不过,如今的丰镐还在延用不少商人的旧制,这一部分将来应当会改变的,因此我还不能推算出确切的结果。”
  “所有可能的结果吗……?包括之后的气候、丰欠、继位者的贤明与否……”保章氏摇头,“这太繁冗了。”
  从理论上来说当然可行,穷尽所有的可能性,自然可以得到想要的结果……可越往后推算,可能出现的结果就会以惊人的程度增多。
  这样的计算要用去多少简牍,又要耗费多少心力呢?这真是凡人能够完成的事吗?
  时至后半夜,观星告一段落,冯相氏和保章氏带着属下们退去,白岄和白葑也走下观星的高台。
  白葑抱着那几卷写满了演算结果的竹简,“阿岄想要推算的,其实是另外的事吧?”
  白岄并不否认,“是啊,不过我想知道的事,与这个王朝的命运,确实息息相关。”
  她并不关心新生的王朝要何去何从,她只是想知道,那些栖息于神明脚下的名为“巫祝”的鸟儿们,究竟能飞到多远的地方呢?
  **
  经过数日的筹备,春季的祭祀在宗庙举行。
  作为每季的例行祭祀,并不需太多人员出席,且朝觐在即,召公奭和辛甲忙于接待、安置来朝的诸侯,便将春祭交托给白岄和太祝负责。
  在先王的神主之上摆放好菁茅束,于其上灌以鬯酒,随着酒液打湿神主、渗入地下,浓烈的郁金草香气便会将先王的神灵接引回人间。
  之后向先王献上熟食、牲血以及新鲜牲肉,不再采用活牲祭祀,也不对商人所认为的“神明”进行祭祀。
  由庖人献上剖解好的牲肉和未凝结的牲血,由渔人献上捕捞得到的鲔鱼和蜃贝,由亨人献上用牛油烹调的羊羔和乳猪及烹煮好的粟黍。
  总体而言,这是一场以馈食为主的祭祀,所用祭品以事先剖解、烹煮过的食物为多。
  一眼望去,与其说是祭祀,不如说是一场宴饮,只不过尊贵的客人们是先王。
  白岘和葞、还有两名医师等候在宗庙之外,见祭祀结束,白岘忙迎了上去,一把拉住白岄,“姐姐、姐姐,你忙了许多日,竟要到这儿才能见到你。”
  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你特意来寻我吗?”
  “呀,难得姐姐也会猜错。”白岘笑起来,“我可不是小孩子了,虽然几日未见,我也没有这么想你啦。我们是来寻亨人的。”
  “我吗?”亨人有些意外,受宠若惊,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作了礼,问道,“两位医师和小医师有什么事?”
  其中一名年长的医师回了礼,答道:“我们是食医,近来早春,不少人着了风气,患有头痛诸病,一时药物有些短缺。前些日子与阿岘讨论此事,想来对于病症较轻的病患,可用药粥调养,对于体弱之人,也可从饮食上预先改善,增强体质。”
  白岘接上话头,“是的、是的,春天要多吃酸味的东西才好,可这会儿还没有梅子呢,因此我们想问问亨人那边还存有去年的梅子吗?”
  亨人点头,赞许道:“这样的说法我倒是头一回听说,原来吃的食物还可以治病吗?去年的新鲜梅子存不到现在,我那里有制好的干梅和梅浆,医师如有需要,可派遣胥徒前来取用。”
  食医和白岘走在前面与亨人交谈,葞跟随在白岄和太祝身侧。
  “葞,怎么不去与他们一起谈话?”白岄侧头望向他,见他有些闷闷不乐,温声问道,“还不习惯么?”
  葞沉默了一会儿,才慢吞吞道:“我……不知道要怎么像周人一样……”
  即便他不想承认,他确实在殷都长大,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商人,可许多不明就里的人认为他就是商人。
  白岄拍了拍他的肩背,“总是很难改的,不用急,跟着阿岘慢慢来吧。”
  “是啊。”太祝也笑着宽慰他,“小医师不必过于忧虑,如今丰镐不仅有周人、商人,也有从楚族、羌方、夷方前来为官的年轻人,刚来总是不适应的,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第七十一章 冰炭 先王封我于霍,监于……
  仲春二月,诸侯陆续来朝,宗亲们在丰镐或是周原本有住所,便回到族中居住,异姓的诸侯与方伯们则居住在馆舍中。
  一时间丰镐的街道上满是往来的车架,其上树立着大旗,马儿身上挂着金灿灿的铜钩和五彩斑斓的织物。
  礼官与巫祝捧着礼器与文书,沿宫室前的道路缓步而行,引着虢君向前。
  两位虢君为文王之弟,当初文王被困殷都,是他们联合宗亲,安抚上下,主持周原事务,将年幼的侄子们教养长大。
  克殷之后,他们被封为公爵,分守东西两虢,以护卫王畿,他们在丰镐身份尊贵,地位显赫,因此由召公奭、大巫白岄和太史辛甲亲自陪同,前往述职。
  虢君问道:“太公抛下这许多事,又回营丘去了?”
  召公奭答道:“太公担忧东夷作乱,已于上月启程返回,命长子伋留于丰镐率虎士宿卫新王,也为安定姜戎各族。”
  虢君低头思索片刻,“这样也好,阿诵尚年幼,如今丰镐聚有羌、戎、殷人各族,形势复杂,不比昔年在周原时,恐怕不服者众多,有伯舅在他身旁照应,我们也能安心。”
  他看向白岄,“且有大巫在此,也能安抚殷民,不致生乱。”
  白岄应道:“幼主践位,虽在百官之间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不过只是私下议论,尚未形成风波。”
  行至宫室前,侍从上前拦住众人,“请虢公、召公少待,周公、毕公在内与管侯等人议事。”
  辛甲看了看日影,“还未结束吗?应当已过了约定的时间吧?”
  侍从面露难色,似乎在思考应该怎样措辞,“太史,发生了一些……”
  尚未等他考虑好说辞,门猛地从内被推开,霍叔处快步走了出来。
  他抬头便见到礼官与巫祝们正立于阳光之下,手中所捧礼器反射着粲然的光芒,在他们身后,位高权重的贵族们正从容谈话,好一派庄严肃穆的景象。
  见霍叔处怒气冲冲地走下台阶,众人都侧身看向他。
  他黑着脸一言不发,本要直接离开,扫了一眼见白岄也在,转身径直到她身前,一把捉住她的手臂,“巫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发突然,侍从和巫祝们大为吃惊,但在场都是身份尊贵之人,他们也不敢上前随意拉扯。
  辛甲最先反应过来,阻止道:“霍叔,不要对大巫无礼。”
  白岄倒未见生气,问道:“邶君怎么了?”
  霍叔处心乱如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失礼,紧紧攥着她的手臂不放,似乎要抓住可以救命的浮木,“巫箴也知道,当时在管朝会,兄长要征调殷都的百工去洛邑营造新邑。”
  白岄点头,“是有此事。”
  两年前,牧邑一役结束,率大军撤离殷都时,武王从那里带走了不少人。
  那些不愿臣服的近臣和贵族,被押送至丰镐的宗庙用以祭祀,献给了神明与先王。
  那些自愿或迫于形势追随武王前往丰镐的族邑,如今已在王畿内安定下来,他们的族人仍被允许聚族而居,贵族们则在丰镐担任要职。
  除此以外,还有百工,尤其是擅于制陶与铸铜的工匠们。
  武王当时本打算将殷都的青年工匠尽数带走,但微子启唯独在此事上态度强硬,不愿松口。
  最后协商的结果是,周人带走了殷都以南朝歌及牧邑等处的百工,殷都和王畿其他城邑的百工,仍归属于殷君管辖。
  铜铸的兵戈,是四处征伐的基础,灿灿的吉金,是供奉神明的重器。
  失去冶铜铸铜的工匠,也就意味杜绝了商人卷土重来的可能,在周人看来是这样的。
  但在商人看来,铜矿的来源被阻断,铸铜的工匠被带走,数百年来的工艺无法传承,无法铸造兵器自保,也无法铸造礼器敬献神明,甚至无法修补、重铸农具,最后或许不得不用回石制工具进行耕作。
  长此以往,连生计都很成问题,更不要说商人喜爱饮酒,没有富余的粮食便无法酿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