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作者:
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2 字数:3119
天命无常,不解风情,不恤人间。
“现在说那些也没用了。”周公旦也看向夜空,群星之间,新月卧于暗蓝的夜幕之上,泛着冷白的微光。
白岄道:“巫祝们告诉我,宗亲之间流传着许多对周公不利的言论。卫君只是代替他们,将这些不满说了出来。”
总要有个发声的人,就像箕子和微子启曾代表着殷都的旧贵们去劝说商王一样。
口头的劝说和行动上的反对只是第一步,之后会有更进一步的胁迫到来,甚至到最后付诸争斗与鲜血。
贵族们争权夺利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曾在亳都、殷都发生过的事,同样能在任何地方再次发生。
白岄续道:“或许很快就会传至新王耳中,他尚年幼,即便此时不作他想,亦会在心中留下怀疑的种子。想要尽快消弭那些流言,不妨将一切都推给神明……”
周公旦不同意,“巫箴,那样就是由你揽下所有过失。”
承认她于神事有失,引得神明不满,才引发四野不安,乱象横生。如果这样,那些本就不喜欢她的宗亲和百官,恐怕更要激烈地攻讦她、甚至将她赶出丰镐才肯罢休。
“大巫由王上亲口任命,由王上赋予权力,是王上的影子,自然也该代王上受过。”白岄说得理所当然,“当年父亲并不是没有办法逃离殷都,只是他不愿离开。跃下摘星台虽能摘得神眷,可就算没有,我们也能另想他法罗织流言。”
星象所示的命运早在半月前就已计算得出,他们原本不需要走这样危险的一步,原本可以一起离开殷都的,原本是可以的。
“但父亲是商王任命的大巫,他们曾约定,打压贵族和贞人,收归神权,以改变时局。那时贞人的团体不满至极,甚至有旧贵组织了族邑中的士卒想要攻击王上,拥立新主。到了那种境地,只能推出王上亲自任命的大巫来暂时平息他们的怒火,再拖延一段时日。”
“或许再得到一些时间,王上就能在与旧贵们的争斗中取胜,组织兵力,渡过河水,征讨西土。”
白岄收回望着星辰的视线,看着灵台之下四四方方的城邑,这是后半夜了,万籁俱寂,沣水缓缓淌过,为人们奏着安眠的乐曲。
她停顿了片刻,才道:“幸好……商王最终还是失败了。”
那时周人已控制了河水以西的所有方国,商王即便深知不能令周人继续向东发展,也无法在西土调集兵力攻打周方。
白岄轻声道:“在我离开殷都的前一年冬天,王上曾与诸侯会盟,渡过河水,却又返回了西土。那时河水以西的九邦已尽数为周人所控,不听从商王调遣,更遑论在其中调集兵力。河水湍急,唯有隆冬时节才可放任大军和戎车通过,因此商王急于在第二年的冬季来临前,解决那些不听话的贵族。”
他几乎是成功了,杀比干,囚箕子,令贵族与神官震恐,不得不避其锋芒,听从他的命令。
可惜最终还是没能如愿。
也幸好最终没能如愿。
周公旦不理解,“巫箴能从星象之中看到天命吧?如果明知商王会失败,还有必要那样做吗?”
“天命并没有那么绝对,偶尔也是会改变的。”白岄望着远处的天空,有昼伏夜出的鸟儿正怪叫着从远处的天边掠过,“何况父亲是商王的大巫,即便看到了不可更改的天命,也仍会那样做的。”
“他命你前来西土,却愿以死追随旧主吗?但鬻子却离开了殷都。”
商人的巫祝,实在是不可理喻啊。
白岄摇头,“白氏世代为巫,与鬻子自然是不同的。”
巫是为王者的影子,影子并不决定自己的行为,只是无条件地跟从。
从他们一族追随汤王前往的亳都的那一刻,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第七十七章 猜疑 星象和神明,不过都……
沉浸在夜色中的城邑尚且宁静,群星与孤月的光辉为屋舍披上轻纱。
春夜的风还有些凉意,在木制的栏杆上凝了一层浅薄的潮气。
白岄回到屋内,太卜和太祝已劝丽季回去了,召公奭和毕公高还未离开。
“真让人发愁。”终于没有旁人在了,毕公高松懈下来,一脸颓丧地趴在长案上,侧头望着召公奭,“怎会这样呢……?召公,接下来该怎么办?”
“把眼前的事情一点一点做完,或许也就这样过去了。”召公奭将余下的简牍都收拢到一起,“何况总比从前好吧?”
“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毕公高叹口气,“那时有太公他们在,哪怕天塌下来还有兄长……”
他瞥见周公旦走进来,忙直起身,“咳,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岄在他身侧坐下来,轻声宽慰道:“实在没办法的话,至少还可以求助于神明。”
毕公高疑惑,“神明吗?可那些神明……说到底,真的存在吗?”
谁也没见过祂们,不过只是听巫祝们说。如果祂们真的存在的话,商人也就不会在牧邑战败了吧?
召公奭看向白岄,“巫箴说的‘神明’,是指巫祝和贞人吧?”
白岄点头,“是的,如果真到了无路可退之时,要赶在殷君之前,接受贞人的提议。谁先取得神明的青睐,便能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占得先机。”
贞人涅确实抓住了很好的时机,当此局势动荡之际,如果双方相持不下,到最后恐怕不得不选择各退一步,坐下来和谈。
缔结姻亲是最迅速、最有效、并且能让大多数人都满意的方法。
白岄凝眉,“只是那样的话,终究要带着大家回到依靠神明的旧路上。”
如同将要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新邑,那样的话,和殷都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周公旦闻言冷笑,“但你那位羌方的‘弟弟’,恐怕并不会认可吧?”
“你是说葞吗?族人们会劝他的。”白岄闭了一下眼,“没办法的时候,只要能保全大多数人就可以了。”
巫祝的行事手段大多柔和、隐忍、潜移默化,如同地下溪流,静静流淌,绵延不绝。
行于地下,隐于暗处,哪怕几近断绝都不要紧,只要一直在就可以了。
周公旦不以为然,“那你想要怎么做?神明和巫祝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白岄说的轻松,“自然可以,商人对于神明的信仰,是高于自身性命的。只要以神明向他们发布命令,他们终会听从。”
“但这里不是殷都啊。”毕公高摇头,觉得这并不可行,“宗亲们可不会听从巫箴的话。”
“其实都是一样的。”白岄斜倚着桌案,支着侧脸,铸有神纹的面具已摘了下来,她缺少血色的脸被灯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主祭们都在丰镐,要招来些‘神迹’并不难,再以神明之意杀几只急于出头的鸟儿,自然可以威慑众人。”
巫祝们惯于先以神明的名义发声,这一步尚且是柔和温文的,之后初露爪牙,招来些悚人的“神迹”对人们进行威慑,如果这样还不能收效的话,就借着神明以武力胁迫——与贵族们玩弄权术的手段,都是一样的。
被她的直言不讳惊到,毕公高连连摇头,“不至于……要到这一步吧?而且,长辈们也不会由着你这样乱来的。”
白岄拨弄着面具上垂下的丝绦,赤红的颜色在她苍白的手指间格外艳丽夺目,仿佛流溢而下的牲血,“丰镐的兵力目前由召公所控,他们还不敢妄动。只要召公同意的话,我会通知主祭和巫祝们筹备。”
召公奭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行。”
白岄并不意外,轻轻巧巧地道:“那么,先王和商人的族邑会支持我。”
她应当不是在开玩笑,先王会不会支持她不好说,但如今局势动荡,殷都来的那些族邑和巫祝真会听从她。
“……别这么做,巫箴。”周公旦站在她身后,无奈道,“先王将你寻来,为的是安定商邑。丰镐的事,我会和召公、毕公处理,就不劳神明再操心了。”
白岄起身,“是吗?很有气势呢,但弓弦绷得太紧,可是会断掉的。”
她放轻了声音,“王上的旧疾缠绵不愈,何尝不是因此呢?”
周公旦反问:“巫箴离开殷都之前,不也九死一生,经历过与父兄死别之痛吗?”
但她不害怕,也不犹疑、悲伤,从不彷徨,从不徘徊,就像天上冰冷的月亮,循着既定的轨迹躔行,阴晴有序,什么东西都绊不住。
那些悲痛的回忆,她不也一样埋在心底,然后以一副淡漠冷静的样子,投入到了新的身份之中吗?
“在说什么……?”毕公高疑惑地看向召公奭,“听闻当初商王要烧死巫箴,所以她从摘星台上跳了下来,来到西土寻求庇护,除此之外,那时还发生过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