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作者:
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2 字数:3068
“可是……”虽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工匠们仍有些迟疑,迁延未走,“那到底什么时候……”
他们即将迁走,最早一批人已经动身离开,可婚事似乎迟迟没有动静。
难道不该在大邑还热闹繁华的时候,将喜事趁早办了吗?
白岄和辛甲一同走来,“神明和先王的神主已迁出宗庙,暂无法举行告祭,恐怕要迁延一段时日。”
这说法倒合情理,民众和工匠也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婚约,而是代表两族之间、新王与旧王的联姻。
这样的大事,自然是要在神明与先王面前举行盛大的祭祀,然后带着神明与民众的祝福离开大邑,嫁为人妇。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就放心了。”
“这样说来,大巫要随微子一同去亳都吗?”
“是啊,到那时微子会亲自送大巫去西土吗?一定要多派些随从,才好彰显身份呀。”
微子启摇头,“恐怕事务繁忙,分身乏术,到时就让仲衍去送嫁吧。”
辛甲放缓声音,安抚道:“大邑中神事繁多,大巫还要在此处理,你们事务既了,早些启程,也免得大巫日夜挂心。”
“好,我们会立即收拾族中的工具与器物,下旬的甲日就启程。”
“他们……”康叔封面带忧虞,低声问司马,“我从未听闻此事,兄长不过代行政事,更不可能迎娶大巫啊……”
可民众与百工如此笃信,他也不敢轻易打破他们的期盼。
司马摇头,“不要多言,只能这样当作不知,拖延下去,等民众慢慢淡忘。”
或许他们也不会淡忘,但拖延日久,他们自然也会明白此事不了了之。
一路向东南方走去,临近鄘邑的地方,是铸铜作坊所聚之处。
作坊附近热意弥漫,燃烧了数百年的炉火即将熄灭,将最后的余热洒向四周。
制陶的工坊与铸铜作坊一向比邻而建,毕竟浇铸成形干脆利落,成败也不过是瞬息之间便见了分晓,铸造铜器的大把功夫原本就都花在陶范的塑形与烧制之上。
此时浇铸工作似乎告一段落,工匠们正在院落外休息,见众人到来,喜出望外,纷纷迎了过来,“是微子和大巫来了。”
负责管理的官员也在,他随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殷勤将众人迎入院内,“这几日在铸造最后一批媵器,我生怕出错,与工匠们在此同起同宿十余日,可巧昨日都已浇铸成形,要去看看吗?”
“贞人对形制很是挑剔,又去调了从前先王们嫁女儿的文书,听闻他还向有莘国询问他们当年送去西土的随嫁媵器,说绝不能被比下去了,后来花了整整一季才敲定下来。”
“虽然俗为二月迎亲,但眼下将要搬迁,迁至新邑多有不便,连炉火的温度都要几经调试才能使用。因此我们这几日紧赶慢赶,终于赶在搬迁之前浇铸成功,幸好没有误了大事。”吉金彝器顺利浇铸成形,是值得庆贺的喜事,若是往日,应当像大军得胜归来一般,向神明举行祭祀作为酬谢,官员说得高兴,浑然未觉众人凝重的气氛。
院落内摆满了各样新铸的器物,除了代表巫祝身份的礼器、铜饰,其余多是食器、酒器、水器等物,上面铸有连绵不断地夔纹和云雷纹,中心则是代表着太阳的涡纹。
工匠们正在细细打磨边缘的毛刺与合范的线纹,金色的光彩一点一点自他们掌下显现。
陶工的工作早已告一段落,此时也在旁协助打磨,他们见白岄走来,笑着指向上面的神纹,“大巫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儿,因此我们做了许多夔龙的纹样,您看这条夔龙是不是很神气?与您面具上的一样,像是要活过来腾空飞去。”
“不管您去哪里,您都是大邑的女儿,神明会一直保佑您的。”
“还有这些铭文,是贞人亲手写的,我们一字不错地做到了陶范上。”陶工爱惜地摩挲着鼎身上的铭文,“浇铸出来也十分清晰、灵动,真是神明护佑。”
工匠们并不知道贞人涅已死,更不明白掌权者心中的那些弯弯绕绕。
他们不知道,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真心期待、祝福这样的联姻,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虚假的,只是巫祝与贵族之间的权利博弈罢了。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怀着敬意与爱意,为他们所喜爱的女巫铸造煌煌的吉金,希望她能带着这些媵器出嫁,以彰身份地位,永受神明庇佑。
他们亲手捏制陶模上每一道花纹,珍重地刻上祈求神明护佑的铭文,然后烧熔金石、浇铸成形,将对她的祝福与喜爱凝固为实体。
康叔封暗自摇头,拉着司马走出铸铜的作坊。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也不知白岄到底要怎样应对——这样的期盼不论如何都会落空的,不是吗?
是继续欺骗也好,挑明真相也罢,最终都要叫人大失所望。
管理的官员见他们走出去,有些忧虑,又有些困惑,“唔?那两位是……”
周公旦摇头,“幼弟尚不惯政务,随他去吧。”
毕竟久在殷都为官,十分伶俐,官员的兴奋劲退去后,也察觉到了气氛沉闷,轻声劝说:“您是周王吧?大巫是白氏族人,是这数十年间殷都最年轻的主祭,深受神明宠爱。何况先王曾将她父兄以祭仪葬于宗庙之旁,他们自然也到了天上,大巫确确实实是神明的女儿,并不是我们信口胡说。若能迎娶她为妇,自然会得到神明的庇护。”
“正是如此。媵器既已打造完成,便让小臣接手之后的事,工匠们即将迁至亳都,你们也熄灭炉火,早作准备。”微子启将官员打发走,命随从和族尹也先行离开,才看向白岄。
白岄正在看吉金上的铭文,那上面是商王与白氏的徽记,其下是一轮新月卧于连绵群山之上。
微子启看着那个字,轻声道:“贞人说去调阅了甲骨档案,查得你的私名是‘岄’,因此命他们铸于媵器之上。很少有人用这样的字。”
但对于商人、尤其是巫祝而言,文字是自由的,他们可以画出任何喜欢的字形,只要合情合理,就会被人们使用下去。
白岄的指尖从铭文上拂过去,“很漂亮,虽然与族人所作不同。”
“这些东西,巫箴打算怎么处置?”
白岄轻轻扶着大鼎的耳朵,望着属于商王的那个徽记,轻声道:“微子将要前往南亳建立新的都邑,不会再使用这个徽记了吧?何况还铸有铭文,也无法再留作他用。吉金贵重,不可随意销毁,就请微子带至亳都,暂存于宗庙的府库之内,之后再熔掉重铸吧。”
辛甲皱着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虽然听起来冷情,恐怕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周公旦叹息,“但工匠们铸来不易……”
不论是谁,听了工匠方才的话,恐怕都不忍辜负他们的心意。
“可有些情谊,终究是要辜负的。”白岄收回手,阳光照耀在新铸的吉金重器之上,熠熠生辉,“民众和百工不知道的事,还多得很呢。”
他们也不知世上并无神明,不知风雨不是神明发怒,也不是神明的恩赐。
那又什么关系?只要他们一直都不知道就可以了。
巫祝们会编织美好的梦境,以供不想醒来的人们在其中继续生活、繁衍生息。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典册 松墨与毛笔将捉……
搬迁之事有条不紊,半月下来,各族邑都空下来不少。
不愿配合搬迁的人们则避居族邑内不出,日日饮酒作乐,沉湎梦中,原本热闹的街道随着天气转凉,一起冷清下来。
将要追随微子启而去的巫祝们已在贞人利的带领之下,载着神主先行前往南亳,预计在殷历新岁之前,在新邑安顿好神明和先王。
余下的巫祝也整备了行装,将要去往丰镐。
越冬的鸟儿们停歇在亳社与宗庙的屋檐上,不解地打量着地面上的人们。
在即将到来的寒冷冬季,这些神明的鸟儿们,要迁居到何处呢?
巫罗用手在额前遮蔽着初冬的阳光,望着巍峨的宗庙与亳社,“以后不回来了。从前我讨厌周祭、讨厌这些宗庙和享堂,往后再也见不到了,倒有些让人怀念。”
“微子他们会到亳地去建造新的,有什么可难过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巫离没心没肺地笑道,“好了、好了,巫罗,你抱怨了许久说要回去好好休息,打起些精神来啊。”
巫罗斜过眼打量聚集在旁等待启程的巫祝,“你看看他们,个个不情不愿的。一想到要跟他们同路,我就有些头大……何况,巫离你和巫箴都不与我一道,连翛翛都不回去,好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