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作者: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3      字数:3089
  “可是……”
  白岄仍耐着性子宽慰道:“南亳雨水丰沛,洛邑河流环抱,选一处作为你们新的城邑吧。”
  殷民们彼此看着,不置一词。
  她说的道理他们自然也懂,这是天下最好的两处,地势平坦,水源充沛,植被丰茂,且没有兵乱之患,没有外族之扰。
  令他们迁居彼处,确实是一种优待。
  可他们不想放弃生活了这么久的城邑,如果再等一段时间,或许……神明又会让雨水返回呢?
  白葑拦住了他们,“我们将要返回族邑,夜已深了,还请各位族尹也带着民众返回吧。”
  白氏的族人已在族邑之外等候,还有几名族尹缠在白岄身旁,不愿离去。
  白岄回过头,语气冷然:“当年的事我们并没有忘记,父亲与兄长是怎样为你们所害,应当不需要我再提醒你们吧?白氏的族邑不欢迎你们,请回吧。”
  族尹们对于她的表态毫不在乎。
  “大巫怎么还在挂怀那些事呢?若是大巫的父兄还在,你又怎么能被周人奉为上宾,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就是啊,争权夺利的路上,总是要有些牺牲的。而且正是因为大巫的父兄去了天上,您才能成为神明的女儿啊。”
  “而且那都是贞人的主意,是先王下的命令,和我们可没……”
  “回去吧。”白葑吹灭了灯火,横过一柄小钺挡住了他们,“你们应当也知道,贞人涅是巫箴所杀,再添上你们几个,想必周人也不会介意的——何况,你们这样顽固不化,周人只是找不到借口杀你们,若是巫箴动手,他们想必是乐见其成吧?”
  族尹们刹住脚步,他们也都认得白葑的。
  他是白岄的族兄,是精于祭祀的男巫,起初是其兄长白屺的助祭,后来又成为白岄的助祭。
  他的性子不似白屺随和宽仁,也不像他的兄长圆滑完满,而是与白岄一般冷情,否则也不会担任人祭的助祭长达十余年之久。
  他的这些话听起来……总觉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而且连微子启都已离开殷都,百工、百官、小臣尽数撤出,那些机灵的族尹带着族人们各奔前程,如今他们余下的这些人,就算是无声无息地与大邑死在了一处,又有谁会真的在乎呢?
  月亮已沉入了西侧的地平线之下,白氏的族邑内却还喧嚷未歇。
  巫腧迎上前,解释道:“大巫迟迟未归,族人们忧心你,都不愿去歇下。恰好有一名病患亡故,大家等得心焦,便索性为他开凿墓室,连夜安葬。”
  白岄远远看着忙碌的人们,商人生于族中,长于族中,死后葬于族中,从生到死,都不与族人分开。
  “那些病患,还剩了几个?”
  巫腧面色一凝,“两个。”
  【试图混入的知识卡片】
  客星:中国古代天文学对天空中新出现的星的统称。主要是指新星、超新星和彗星,偶尔也包括流星、极光等其他天象。这类天体如“客人”一样寓于天空常见星辰之间,故谓之客星。
  文中所描述的“色赤而大,如火照天,直犯中垣”的客星,长达二十多天,是超新星爆发。
  《史记·周本纪》:“(孟津观兵段落)武王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很白话不翻译了,是中国人最爱的祥瑞!)
  (当然以上记载并没有直接关联,也不可能找到那种时候超新星爆发的记录啦,都是我的加工和发散,不是史实不是史实不是史实,别信[垂耳兔头]。)
  第一百二十九章 隆冬 这样悬殊的差别……
  一旬后,丽季和辛甲从洛邑返回。
  丽季直奔白氏族邑,族邑中众人忙碌,前两次未及带走的文书与器物被珍重地收入匣子,装上牛车。
  整个殷都所余的巫医与小疾医都聚在这里,他们还不想远离神明,打算随着巫祝们一道启程,前往丰镐。
  丽季在族邑内转了一会儿,没找到白岄,拦住了路过的葞,“阿岄呢?”
  “内史和太史回来了。”葞将手中的木匣交给身旁的巫医,带着辛甲与丽季走进族尹的院落。
  院落已清理过杂草,此时深冬,灌木落尽了叶片,只余下些许干枯的枝桠。
  与池苑连通的陂池位于庭院一角,水位低浅,池水明净,倒映着没有一片云丝的高天。
  朝南的屋舍被作为会客之所,葞铺开坐席,请辛甲于上首落座,自己坐在丽季身旁作陪,“邶邑的民众不愿迁走,与前去敦促搬迁的兵卒发生了冲突,岄姐跟着周公和司马去劝说他们了。”
  “劝说?他们真会听从吗?”丽季皱起眉,“当初也是邶邑先闹起来的,恐怕直到今天,不服者也仍有许多吧?不过也难怪,邶邑临近王陵,不少人就是为了守卫先王才举族迁至那里。”
  他们在那里居住了近三百年,守护着先王的安眠,想要说服他们抛弃先王离开,难于登天。
  辛甲闭上眼,“大部分民众均已迁走,现在还留在殷都的,或是之后要迁居到卫邑,或是打算跟随大军迁居至大东地区,不愿离开的,只是极少一部分人。”
  葞叹口气,“……要怎样处理他们呢?”
  辛甲续道:“他们若始终不愿听从劝告,届时将由重兵看管,押送至洛邑。”
  “到了洛邑之后呢?”葞咬着下唇,其实不问他也知道的,说到底所余的殷民都是周人的俘虏,瀍水以东便是关押他们的囚笼。
  丽季面色不怿,“他们何必这样固执呢?也许王上从一开始,就不该顾及什么仁义,让他们仍留在大邑。阿岄说过,如果他们不愿离去,希望能将他们献于先王,但周公不同意。”
  葞低下头,沉默不语,辛甲也闭目不答。
  作为在殷都长大的人,他们都理解白岄的想法。
  虽然听起来冷酷残忍,可对于殷之民来说,由他们最敬爱的大巫送他们前往天上,获得长久的生命,永远侍奉神明,那就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好结局。
  白岄推门进来,她穿着殷都常见的窄袖衣衫,佩着松石与白骨雕琢的坠饰,赤色的祭服挽在臂弯间,似乎才从邶邑返回。
  “太史和内史都回来了?巫离他们呢?”
  “巫离暂留在洛邑安抚殷民,我留了不少兵卒在那里,应当不会有失。”辛甲起身,问道,“邶邑的事解决了吗?”
  白岄摇头,“……他们十分固执,不知从哪里听说之后要迁毁宗庙与享堂,情绪激动,眼下司马将他们暂时关押起来,命人严加看守。”
  “即便是巫箴也劝不动他们吗?”
  “太史,巫祝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呀。”白岄将祭服交给白葑,低敛了眉,“他们连兵戈加身都无所动容,区区几句装神弄鬼的说辞,是劝不动的。”
  丽季不悦,“那就让他们去追随先王好了,这些年来追随先王与殷君而去的也有近万人,他们何必留在这里惺惺作态呢?”
  白葑将祭服收起,制止丽季,“内史,不要这样说,他们也只是心中迷茫悲痛,不能自制。”
  白岄岔开了话题,“今日要去各处巡视,太史要一起去吗?”
  丽季快步挪到白岄身旁,小声抱怨,“怎么不叫上我?”
  “内史不是还有许多典册要看吗?”
  “那都是小事啦。”丽季伸手捻了捻她的衣袖,那是青白色厚绸所裁的衣衫,“穿这么少,不冷吗?你不觉得吗,今年的冬天尤其冷。我来殷都的时候,族长和阿岘特意让我给你带些冬衣,是阿岘头一回参加畋猎所得的皮毛缝制的,我去叫随从们找出来。”
  人们陆续离开之后,热闹喧嚷的大邑变得萧索。
  屋舍仍在,但街道上空空荡荡,空气中弥漫的酒气散去,冶炼铜矿的炉火熄灭,于是冬天的寒气畅通无阻地席卷了这座半空的城邑。
  说是巡视,也不过是在王邑之外四处走走,查看民众搬迁的进度,敦促不愿配合的人们启程。
  尚未离开殷都的族尹们照例前来相陪,锜氏与条氏等族已认定了新主,跟随在周公旦与司马身旁,一一汇报近来的事务。
  条氏族尹道:“索氏、长勺等族已提前启程,将在奄地西南方驻扎,探查奄人的动向,等待大军前去会合,他们事务繁多,不及差人返回,委托我一同回报。大巫三日前已为我族卜问过先王,所得均是吉兆,族中整备兵戈、戎车已毕,昨日我已将族中名册递交给司马,随时听从调遣。”
  周公旦点头,“有劳了。”
  条氏族尹笑了笑,不卑不亢地应道:“不敢,这是神明与先王的嘱托,我们自当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