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作者: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3      字数:2989
  周公旦摇头,“找不到的就算了,至少将眼前的处理掉。”
  白岄将甲骨搬到一旁,“对了,内史把之前的文书带来了吗?”
  丽季从怀里取出几卷简牍,“在这里呢,从府库中取出之后,我一直随身带着。”
  白岄翻看了一遍,“将巫祝相关的字样都删去吧,也不要过多提起微子的事,还有朝歌的那次燎祭……不能写。就将罪责尽数推给先王,按我们之前的说法,是他无道惹得上天降下惩罚,兵败之后,他奔至鹿台自焚,以谢天下。”
  丽季不同意,“那怎么行?这可不能乱写。”
  “‘自焚’是真,只是不写燎祭而已嘛。”
  “可以是可以,只要不是颠倒黑白,怎么样都可以。”丽季叹口气,直言道,“可巫祝们也做了许多事,你这样殚精竭虑,耗费心力,凭什么不能让后人记住呢?而且你也知道,周人本就不喜巫祝,若是一无记录,往后岂不是任由他们污蔑诋毁?”
  “我们不需要记忆。”白岄站在他身后,轻声道,“我们脚下的累累白骨,就是可供后人验看的、万世不变的记忆。”
  “再说了,难道你要这样写得明明白白,让我们与微子、胶鬲大夫等人,都受后人质疑吗?”白岄在他身侧跪坐下来,斜支着面颊,“过去夏后氏的百官归顺了汤王,他们的名字也没有被记录下来啊。”
  说到底,背离自己的故国,似乎不是太好的声名。
  记载得越详细,越能让人猜测到真相。可是不行啊,她和微子启,都想让后人永远也不知道真相。
  “你以为不写,就不会有人乱猜了?猜得多了,总有一个能猜对。真是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自己写吧,我就当没看到。”丽季把笔塞到她手中,“而且阿岄你这样说,好像能有人把那些都挖出来似的。”
  “说不定呢?”白岄不接笔,随手拿起一卷简牍翻阅,寻找关于西土的零星记录。
  丽季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可能,摇头道:“从洹水以北到王邑以南,也不知埋了多少卜甲和骸骨,这得多少人力、多少时间才能尽数清理出来?”
  “巫箴,别开这种玩笑。”周公旦拾起落在案上的笔,拆掉简牍上的编绳,将其中几枚抽出,替换为新的。
  如果那些骸骨与卜甲尽数被挖掘出来,岂不是他们所作的努力都白费了吗?
  白岄摇头,正色道:“我没有跟你们玩笑,曾经只有巫族掌握文字,我们流传着一种说法,不必血缘亲族,只要能够看懂那些文字的后人,就可以作为后继者。”
  如果有朝一日,有人真能挖开这层层压覆的泥土,能做到这一步的人们,理应被准许一窥深埋于地底的秘密。
  “我明白你的意思……”丽季低下头,摩挲着手中的简牍,“但我还是希望,他们永远都不要知道。周公觉得呢?”
  周公旦未答,只是摇了摇头,“巫祝还真是古怪。”
  他们关注于整个族群的利益,远远胜过当下的王朝,或是他们自身。
  他们希望人们能够向前走,不惜诱哄、欺骗,编织谎言与并不存在的神明,也要推着人们向前。
  作为掌权者,其实不喜欢他们,却又无法避免地想要依赖于他们。
  “因为神明曾嘱托巫祝们,照顾世人。”白岄温声道,“不是商人所信奉的夔龙或是神鸟,而是成为了神明的先王与先圣。”
  王与巫曾是一体,后来王将他们的一部分作为巫祝流传下去,继续爱护、引导世人。
  自从接受这个托付以来,历经数千年时间,巫祝确实如他们所愿,为人们指引了一条路,或许并不那么正确,但拥有感染力和生命力。
  就这样跌跌撞撞,一路走到今天。
  可是好像没有路了。
  早在五百余年之前,人们就开始忧虑,这条路大概真的不对,前方是无尽的漆黑,不见一丝光亮。
  除了寻找新的道路,别无他法。
  西土的人们似乎找到了一条更理智的道路,或许依然不够正确,但似乎可以走出很长的距离。
  至于之后要怎么办,就交给之后的人们再去忧虑吧。
  第一百三十一章 卜甲 现在还没有什么……
  椒放轻了脚步,探进半张脸,“大巫,巫祝和作册们都到了,要让他们都进来吗?”
  “好,知道了,稍待片刻。”白岄起身,与丽季一同走到廊中。
  中夜寂静,长长的回廊尽头隐没在夜色之中,看不清边界,也没有一丝声息。
  巫祝与作册静静地垂首站在廊下,这是来自丰镐的巫祝与作册,由她和丽季一手培养,听话得就像从小驯养长大的鸟儿。
  丽季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在这样的夜里,不会有旁人经过此地,更不会有人知道他们今夜的谈话。
  “商人已经离开了此地,这些简牍被他们遗留在此,其中或许记载有不利于我们的事,要将这些寻找、甄别出来,带回丰镐另行处理。”
  “至于你们今日看到的,简牍中记载的所有内容,必须保守秘密,终此一生不得告知旁人,直至带进墓穴。”丽季加重了语气,“也不得口传笔授,传予后人。”
  巫祝与作册们鸦雀无声,并未回应。
  他们似乎决意从这一刻起,就对此事保持永远的缄默。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进入典册的宫室,开始翻检数不清的简牍,将它们分门别类地堆放起来。
  “好了,之后是我们的事,周公先回去吧。”丽季将白岄也推了出去,“阿岄累了,也早些回去吧。”
  随后典册室的门被丽季关了起来,长廊内一片昏暗。
  幸而今夜满月,即将西沉的月光仍能映亮夜路。
  白岄站在门外尚未离去,许久,摇了摇头。
  “那是痛苦的事,对内史来说……”她停顿了一会儿,才迟迟续道,“他自幼长于殷都,由史官与典册教养,微子无法尽数带走这些文书,可以将它们废弃于此,可史官们其实无论如何都想保存好它们。”
  那是他们竭尽心血,字字书刻而成,是记载了神明与先王的珍贵之物。
  毫无疑问,丽季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我和司马已安排好了之后的军务,恰好过来看看你们。”辛甲从远处走来,宽慰道,“回去吧,这是鬻子交托给他的,必须要做的事。内史并不是小孩子了,他毕竟是你的兄长,就算不通巫术,作为史官,也从未有过差错……”
  辛甲说完,也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从未有过差错,只有今夜,或许是他最大的差错。
  但是没关系,现在不会有人知道。
  而千年万载之后,应会证明他们才是对的。
  白岄最后望了一眼宫室内的灯影,背过身,“嗯,太史说得对,是我多虑了。”
  “你们才从邶邑返回,又去巡视各处,都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恐怕又要应付那几位族尹,实在费神。”辛甲一向关心白岄,“巫箴,夜已深了,我送你返回白氏族邑。”
  周公旦收回望着典册室的目光,也走下回廊,“必须这样吗?”
  “是啊,必须这样。”白岄踩着月光走入庭院,沿着庭院边缘的栏杆往回走,“我和微子商议过后,希望人们忘记大邑的一切。只有这里全都不复存在了,他们才能不再记起。”
  大邑辉煌、美丽,热烈、自由,可这最后的十年,商王离开了大邑的这十年,留给他们的是无穷无尽的煎熬、错乱、挣扎与困顿。
  民众们并没有尖锐地感受到这种痛苦,他们仍在真心实意地怀念往昔的辉煌,可贵族们既缅怀于过去,又无不希望抹消他们痛苦的回忆。
  周公旦摇头,“但他们不可能忘记的,殷民这样迷恋神明……”
  那是光怪陆离、可怖可敬、又令人痴迷的神明,一旦信奉了祂们,除非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永远都忘不掉的。
  只要看到他们望着女巫的目光,就可以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可周公不也是这样想的吗?”白岄不以为意,“到现在才觉得不忍心吗?想要反悔的话,可是不行的。从一开始,我们就计划着迁毁宗庙与享堂,甚至毁坏王陵,将整个大邑付之一炬,这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怎么听,都很不符合周人一贯以来所宣称的仁义与德行。
  但是没关系。
  现在还没有什么“君子”、“圣人”,只有正要改写史书的胜利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