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作者: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3      字数:2984
  作史者、为医者、以及那些精于观星望气、歌舞乐曲种种其他技艺的人们,则希望脱离神明的掌控,试着走上新的道路。
  但不愿放弃神明的人禁止所有人离开殷都,他们担忧原本由巫祝垄断的技艺与知识被旁人学走,从而失去既得的好处。
  他们曾经以为,巫祝无论如何都要留在这里,与这座城邑、与神明同生共死。
  可白岄打开了笼子,要将这些久未飞行的鸟儿都放出去。
  白岄难得带了些浅淡的笑意,“这样也好,阿岘他在丰镐多年,熟知西土的事务,即将出任王上的医师,待巫腧与巫医们到达丰镐,也可以照应你们。”
  相较于殷都的各族,周人对于巫祝的处理十分宽大,邀请他们前往丰镐,或是前往其他诸侯、方国主持神事。
  巫医们也是如此,可以自行选择去处,而不必被强制迁居到新邑。
  “那您呢?安排好了阿岘的事,您又有什么打算呢?就这样……一直做周王的大巫吗?”巫腧转身看向面前的女巫,她面色微白,缺少血色,这些日子忙于处理神事,还要应付那些族尹,想必也十分辛劳。
  白岄平淡地道:“我是丰镐的大巫,继承‘巫箴’之号,我不应该再有别的打算,只是尽力完成王上的托付而已。”
  “可任命您的那位周王,已经不在了啊。”巫腧面露忧虑,“听闻周人扶立了幼主,等那孩子长大,恐怕终究与你不合,到那时……”
  新王总会有自己的想法,终究不会与先王完全等同。
  可作为先王遗留在世上的影子,白岄只能坚定不移地执行他的命令。
  殷都曾有许多位大巫,他们中不少人其实并不出身于巫族,而是毫无根基的平民或出自其他族邑,他们往往另有职务,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正式任命为“大巫”。
  唯一的相同之处,他们都是商王最亲近、信任之人,商王还在时,他们是他的喉舌,商王死后,他们是他的影子。
  他们有些为了王而死,有些追随王而去,也有人留下来,在权力的争斗中被驱逐、杀害,或是长久地掌控着整个王朝,坚定不移地继续执行先王的意志。
  白岄摇头,“王上还小呢,东夷尚未平定,现在想这些做什么?”
  “也是。”巫腧向亳社内望去,里面不再有九鼎,也没有了先王的神主,祭器都已被送往南亳,除了些不易搬动的几筵,什么也不剩了。
  “说来,你的那位先王,似乎并不止留下了一个影子。”
  “……是啊。”
  巫腧笑了笑,“那等到新王长大,你们会选择退让吗?”
  “我请巫楔看过王上,他会成为很好的君主。”白岄停顿了片刻,“先王希望在伊洛营建新邑,只要能够达成他的心愿,其他事我可以退让。太公也是这样做的。”
  阳光转到另一边,将亳社与宗庙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
  “太公?”康叔封带着一大群随从走来,笑道,“大巫之后也要去东夷吧?听闻太公驻兵营丘,到时候应当会与你们会合吧?”
  “卫君怎么来了?”
  康叔封道:“兄长匆匆启程了,命我前来迎接大巫与巫祝们至卫邑暂住,等待太史返回。他担忧殷民作乱,打扰大巫,还指派了几名随从跟着您。”
  巫腧与巫祝们闻言都皱起眉,白岄身旁仍有数十名巫祝跟随,白氏族人也都在卫邑偏北的地方等候,根本不必什么庞杂人员随行照料。
  派这些随从来,究竟是作为护卫,还是监视、限制巫祝们的行动呢?不能不让人多想。
  “……那还真是费心了。”白岄冷淡地应一声,向巫祝们道,“卜甲与典册既已处理得当,我们也该离开大邑了。”
  康叔封回头看了一眼城邑,“这里变得空荡荡的,与先前所见完全不同。”
  巍峨的宫室仍在,筑于高高的夯土基址之上,俯瞰着整座城邑。
  池苑波光粼粼,常青的草木仍在阳光下舒展枝叶。
  夯实的道路平整宽阔,陶制的排水管道隐没于道路边缘。
  各处民居井然排列,有些院落的门半掩,隐约能看到被匆匆遗留在院角的陶罐与石制工具。
  一切还是原本的模样,只是没有了人影。
  “卫君,不要再看了。”白岄带着巫祝们径自向南走去,没有一个人回头再看一眼大邑,“商人惯于迁徙,既然已决意离开此地,就不该留恋。我们会建立起更盛大、更长久的新邑,作为新的家园。”
  康叔封收回了目光,走了一段路,轻声叹息:“我只是在想,霍叔还在西土时,很不喜欢商人,为什么后来……他要为了邶邑那些顽民说话呢?”
  第一百三十六章 飞鸟 那是很漫长的一……
  从殷都到朝歌不过一日的行程,白葑和葞带着白氏的族人们在道旁等候。
  见她与族人团聚,巫祝、巫医与随从们都远远退去。
  葞当先跑上前,拉着她问道:“岄姐也来了,殷都的事已经解决了吗?”
  白葑摘下她的面具交给族人去修整,看着她皱起眉,“你的气色怎么更差了?”
  “这几日与各位族尹接洽,难免有些劳神。”白岄低下头,神情松懈了些,“邶邑与各族不愿离开的那些民众,眼见享堂与大墓被毁,也着实难以安抚。”
  “啊?为什么要——”葞中途随丽季来此,本不知他们的打算,听到这里吃了一惊,“毁人墓室,这、这多不好啊?商人的先王也没有做错什么吧?这是周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而且当初……”
  他瞥见康叔封尚未离去,在族人们告诫的眼神中默默闭了嘴。
  康叔封倒不显局促,只是笑了笑,“兄长原本也不想如此,过去我在周原,还常听长辈们抱怨先王他们对殷民太过宽仁,终将招来祸事。”
  没有人回应他,过去的一切就是明证。
  他接着说下去:“在殷都的这几月,那些族尹总缠着兄长,他们并不觉得过去做错了什么,其实也不在乎平民的死活,只是想为自己取得更多的好处。”
  “至于那些民众,痴迷于神明与饮酒,不愿劳作,也不愿听从劝告,实在令人头疼。如果毁掉那些大墓,能够让他们认清现实,清醒过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殷民是否要怨恨他们,后人又会怎样评价,这并不重要。
  白氏的族人各自摇头,其实他们并不认同这样的做法,民众们一向依恋神明,千年万载皆是如此。
  此时要他们强硬地接受神明并不存在的事实,恐怕有些操之过急了。
  康叔封看向被族人簇拥的女巫,“想必大巫这些日子也被他们所扰,看来有些憔悴。”
  在世人眼中,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巫,冰冷高洁,是摘不到的星星,无法染指的月亮。
  能与她并肩同行的人少之又少,寻常人连贸然注视于她都是十分失礼的。
  虽与白岄接触了数月,他也是今天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神秘的女巫。
  她比人们想象中的模样要年轻一些,此刻身处族人之间,神色温和平静,偏白的脸上带着少许倦色。
  若不是亲眼见过她招来神鸟、号令民众的模样,恐怕会将她误认为柔弱女子。
  白岄温声应道:“不要紧,休息一晚就好了。”
  “那就好,殷民敬爱大巫,若见你抱恙,恐怕要疑心是神明有什么不满。”康叔封停顿了一会儿,近乎自语,“有时候我会想,先王病重崩逝,恐怕也有他们的一份力吧?”
  他们是故意如此吗?
  葞不忿道:“他们肯定是故意的啊,先前太史和岄姐在宗庙内处理事务,那些族尹早不来晚不来,非要打扰他们用餐,或是掐着入夜后的时间过来,阻拦岄姐返回族中,而且接二连三的,多半是暗中商议好的。”
  白岄向他摇头,“要与殷都的族尹们打交道,就要做好这样的准备,何况族尹虽有意磋磨,我们也并未让他们好过啊。”
  “锜氏族尹他们不也缠了卫君多日?看似只是寻常谈话,费不了什么力气,长此以往仍会觉得十分疲惫。”
  他们都是积年的旧贵,说话阴阳怪气,性情难以捉摸,一不留神就会被他们绕进去。
  没有足够的心力,实在难以应付这些老狐狸。
  但巫祝多年来与他们争夺权力,也从未落过下风。
  不过是彼此折磨,看谁先败下阵来,哪里分得出什么对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