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作者: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3      字数:3011
  “说来,您怎会不远万里前来朝觐?”白岄看向东北侧,“您所处遥远,要赶上春季的朝觐时间,想必隆冬时节就已动身。”
  箕子展眉笑笑,语气中带着些许嘲弄之意:“……周人的大军已打到我与竹方面前,说我们接纳了禄子手下的兵卒。不过他们驻兵数月,也并未开战,而是在不远处开垦田野,营建城邑。”
  这样的大军压境,令人寝食难安。
  而且怎么看,他们都不打算走了,说不定随时都会再次进攻,这样一来,他与孤竹君等人自然不敢不朝。
  “是召公派遣的那一支吧?”辛甲叹口气,“听闻禄子伏诛之后,追随他的那些兵卒溃散逃亡,多是向井方与竹方等地而去。
  箕子摇头,“带兵而来的是位少年人,从前并未见过。”
  辛甲代为致歉,“小子不知礼数,若因此惊扰了箕子,实在令人过意不去。”
  箕子笑了笑,未答。
  特意派遣莽撞的少年人前来,而非故人,想必是故意如此。
  白岄毫不客气地点出,“箕子曾是商王的太师,当初您不告而别,王上命使者向您传达任命,也并未得到回应。”
  箕子那时返回封邑,不愿留在殷都侍奉新主,更不愿前往丰镐为官,之后他带着封邑内的大部分臣民,与数名族尹带着族人一同离开了中原。
  他原本不该私自离开,这是不敬的,何况是王国之臣,旧王之后。
  但武王敬他是长者,又素有贤名,受殷民敬仰,因此并未追究此事,而是命人前去册封箕子为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远在冀北的各方国一向是商人的势力,多是商王的姻亲,仗着天高路远,他们并不认可西土的新王朝。
  这是他们五年来,第一次前往丰镐朝觐。
  箕子摇头,“巫箴说得也是,但禄子的余部早已被周人捕杀殆尽,我们并未藏匿任何一人。”
  周人向他们施压的借口,实在有些不像话。
  白岄侧身看向他,带着些嘲弄之意,“先王封召公于燕,本就是为解决冀北等国的隐患。只可惜,您与孤竹君他们都十分谨慎,并未像东夷各国一般沉不住气,率先挑起战事。”
  “因此只能借着禄子的事,编些理由出来。”
  箕子自然也懂这样的道理,出于过往的交情,他不想议论对错,只是久久地望着四野。
  这样整齐的田亩,是周人喜欢的耕作方式,他此行到达丰镐、经过洛邑,也曾多次看到这样排布的田野。
  王宫中的典册所载,曾经的大邑温暖湿润,物产丰盛,不必如此辛勤劳作,也能收获颇丰。
  富余的禾黍被拿去酿造美酒,起先酒液只供给神明、巫祝与贵族享用。
  可所余的粮谷实在太多,于是人们都学会了酿酒,并无一例外地沉溺其中。
  后来雨水不至,气候干冷,土地还是那片土地,却再也结不出饱满、丰盛的果实。
  他们不像周人那样精于耕作,更不适应陡变的气候,只得起意向南迁徙。
  箕子看向辛甲,“过去与西伯在王邑中谈论政事、或是推演筮法,似乎还是昨日。想不到如今连大邑都已不在了。”
  那时他们约好了一同改变商邑,继而改变这个天下。
  可惜终究是夕阳沉落,光明被掩,无力回天。
  辛甲也颇多慨叹,“是啊,先王们都已不在了,不知他们对于地上的事,是否满意呢?”
  那之后又发生了这么多事,与先王的构想截然不同,唯一令人欣慰的,是结果还不算太糟。
  “废弃殷都之后,雨水逐渐多了起来,春耕诸事也十分顺利。”白岄抬头望着阴云遮蔽的天空,又有细小的雨点坠落下来了,“夔龙布下雨水,将生命赐予地上万物。这样看来,神明与先王想必是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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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帝内经·素问·四气调神大论》:“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
  《麦秀歌》:“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传说是箕子所作,诗中“狡童”指他的好侄儿(x)商王帝辛(就是纣王)。后人常以“黍离麦秀”表达对国家沦亡的悲痛之情。黍离出自《诗经·王风·黍离》,是哀宗周之辞,这个成语还告诉我们历史的回旋镖虽迟但到(bushi)。
  《史记·宋微子世家》载:“箕子朝周,过故殷墟,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其近妇人,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
  《东史纲目》则记载,箕子在封于古朝鲜的箕子侯国之后的第十三年,曾经回中原朝周,但是我个人认为十三年太长了,可能是三年的误记,首先周王朝不可能容忍他这么久不朝觐吧,早打上去了,虽然燕国确实一直在追杀他们,追杀了一千多年(也是很长情了x);其次假定箕子五十岁去的朝鲜(据不可靠文献记载是五十三岁),且不说他能不能活到六十多,都一把老骨头了他能从东北一路坐马车到陕西再回去吗[笑哭]?
  第一百三十九章 故墟 可惜这里已经没……
  在卫邑暂歇了一夜,谈了些朝歌的旧事与政务,微子启决定早日启程返回南亳。
  康叔封不知怎样与箕子相处,恰好借此机会避开,“宋公今日返回,我带人前去相送,那位长辈就劳太史和大巫陪同了。”
  辛甲知道他的心思,宽慰道:“箕子曾是商王的太师,在各族与殷民之间很有威望,且与你父亲有旧,深受他景仰,对待旁人难免傲气一些,即便是太公也与他谈不来,倒也不是对康叔有所轻视。”
  康叔封仍客气谨慎地应道:“箕侯是长者,我不敢妄议,更不敢有所怨怼。”
  箕子打算在返回冀北之前去殷都看看,由辛甲、白岄和太史违陪同。
  被废弃的大邑内一片狼藉,春草从无人修葺的道路旁生长出来,树木多被焚毁,少数半枯的根基上探出新绿的嫩枝。
  曾经耗费无数人力开凿的、笔直的沟渠内如今填满了灰土,水流已经断绝。
  唯有卵石、螺贝、陶片与碎骨铺成的道路还在,积年碾压而成的车辙痕迹缕缕交汇,仍清晰可见。
  放眼望去,四处墙垣缺损,地面上残留着烧得看不出原状的焦黑木炭。
  巫祝们移开了目光,不愿细看眼前的废墟。
  满地都是尘土,才走到半途,众人的衣摆已沾染了厚厚一层灰烬。
  太史违为难地看着箕子,低声问道:“太师……还要往前吗?”
  被火烧过的土墙疏松发红,被春季频仍的雨水冲刷过后,纷纷坍圮在地,阻断了原本宽阔的道路。
  从前贵族们出行,车马疾驰,环佩琳琅,哪里遇上过这样难走的路呢?
  箕子注视着面前的道路,“我想去看看王宫。”
  太史违闭上眼摇了摇头,“可是……已经没有王宫了。”
  大火停歇之后,他跟随白岄返回过殷都处理后续的事务,当初建造宫室时用木材尤多,连同庭院中的草木都已在火中焚毁,仅留下高高夯筑的台基和少数几段版筑的墙垣。
  现在去看,除了徒增伤心,还有什么益处呢?
  箕子也没有强求,看着他微微笑了,“那就再去看一眼洹水吧,不论如何,洹水总是还在的。”
  秋雁北返,春燕南来,在雨后明净的天空中盘旋飞舞,可惜这里已经没有哪怕一个屋檐,可供它们建造新巢。
  唯有洹水依旧春波荡漾,奔流不息,匆匆穿越这座已成荒墟的大邑。
  池苑的外围连同王宫宗庙均已被烧毁,被流水环抱的沙洲逃过一劫,远远望去草木葱郁,沙鸥仍在其中自由飞落,捕食着同样逃过了一劫的游鱼。
  曾经人们凿开河道,将他们视若神明的洹水引入大邑,在王宫旁盘桓一圈,又重新汇入宽阔的河道,以此护卫王宫,供人游玩。
  如今池苑的一段水道被灰烬与土块壅塞,断作两截,不再流通。
  箕子站在池苑旁看了一会儿,提步向着洹水南岸走去。
  洹水旁有周人设立的据点,守卫们聚拢过来,恭谨地问道:“太史、大巫,是有公务要去北岸吗?”
  箕子看了一会儿,见那些守卫满脸戒备,摇头道:“不必过去了,看了也不过徒添烦恼。”
  白岄回头嘱咐巫祝与随从,“我们在洹水旁走走,不必跟来。”
  巫祝们垂首应了,随从们面面相觑,“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