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作者:
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3 字数:3051
“微氏外史早已改了,你们为何不愿改呢?”白岄劝慰道,“各族在洛邑立足不易,与其将珍贵的物品献给神鬼,不如留在族中自行使用。”
“大巫怎能这样说呢?而且我还记得呢,当初周人欺骗了我们,说他们也不认同先王,要与我们结为盟友,如今呢……?”他环顾城邑,直到他们搬离殷都的时候,辛甲也仍然拿出这话来劝导他们。
可居住了这许多时日,他们几名族尹总觉得,之后的事恐怕要与他们的设想背道而驰。
巡视过城邑之后,巫祝们在城邑中心选定了一片区域,司工带领胥徒在那里营建亳社。
其余人先行返回洛邑的宗庙,筹备之后的合祭。
守祧打开宗庙的大门,辛甲吩咐巫离与其他主祭:“巫箴已占得将在下旬的乙日举行合祭,你们带着巫祝先行筹备祭祀的彝器与物品。”
周公旦走向宗庙的府库,“九鼎当时迁离殷都,藏于此处,过去看看吧。”
辛甲点头,“此前带领殷民前来,我也曾来看视过九鼎,守祧保存得当,并未见锈蚀破损。”
白岄没有动,轻声道:“我方才看到瀍水两岸有许多含桃树,虽然此时隆冬,枝叶凋零,也可以想见早春时节繁花盛放的景象,之后可以抽调善于养护树木的族邑去照料那些含桃,一定能生长得更为繁茂、结出更多果实。”
她站在宗庙前,隔着一段距离远远望着神主,“将来迁至洛邑,仲夏时的祭祀,就去采摘那些含桃献给先王。”
众人不语,她说的那些听起来满怀憧憬,似乎眼前已现出夹岸的香花、殷红的果实、以及一派庄重的祭祀场景。
可现实哪有这么简单?
且不说那些居住在瀍水以东的殷遗民仍然心怀不满,固执不化,丰镐的人们,也不会愿意轻易抛弃家园,迁来中原居住的。
白岄提步跟上众人,“周公与太史都面有忧色,是觉得我说的那些不能实现吗?”
周公旦摇头,“大巫说的话,想必不论如何总能实现吧?”
司土不答,辛甲叹口气。
对于殷民可以威逼利诱,实在不行,用大军押送他们来此,可对于宗亲,这些办法恐怕都不能奏效。
不过营建新邑并非易事,更不是十天半月能做成的事,假以时日,或许丰镐的宗亲和百官也会改变主意。
九鼎放置于府库之内,窗牖前遮着苎麻的布片,以防过于强烈的阳光损坏重器。
“听闻夏后氏曾铸造九鼎,以象九州,汤王代夏之后,便将它们迁至亳社安放。”白岄看着那些沉重的大鼎,上面铸有精美繁复的神纹,守祧想必时时养护,看起来仍然金光闪闪,没有一点灰绿色的锈蚀。
白岄摇了摇头,“可有夏初立之时,人们还不会冶铜铸铜,更不要说铸造这样的大鼎。那时的九鼎,如果真的存在,恐怕也不过是陶土所制。”
司土是第一次看到九鼎,难免多打量了几眼,叹道:“即便是陶土,要将这样的大鼎烧制成形,也很不易。”
“司土方才与各位族尹交谈,认为能否改变他们呢?”
“要我直说的话,很难。”司土缓缓吐出口气,“我与那些族尹谈了,几名遂师也来向我汇报过这一年的情况。”
“那些殷遗民果然像大家说的一般,顽固不化、性子古怪。他们精于制陶、琢玉、骨器种种,并且用这些物品与其他族邑交还粮食、布帛,他们不愿从事耕作,这也罢了。”司土一口气说了许多,再摇了摇头,“他们善于工艺,那就归入到百工之属,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白岄和辛甲都忍不住提醒道:“但商人聚族而居,是不愿轻易分开的。”
“我知道,大巫的族人不也仍然居住在一起吗?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司土揉了揉眉心。
这就很难处理,按周人的习惯,百工就是百工,他们由司工下属的官员统一管理,不从事耕作。至于其他人,以家族为单位生活在一起,就应当参与耕作、农桑,以此来确保农田上的产出。
殷民之中从事工艺的人太多了,他们得从丰镐抽调更多人前来,才能保证周围的田野不至荒芜。
“至于祭祀的事……”司土不自觉地看向白岄,“殷民各族都要自行举行祭祀,还要祭祀每一代的数位先祖、不论旁系、直系,实在繁冗,且所耗过多,还请大巫劝导他们,加以节制。”
第一百五十九章 新雪 鸟儿被引来了,……
巫祝们披着蓑衣竹笠,三三两两地停留在洛邑的官署之前。
白岄和主祭还没到,他们不敢多言,在檐下垂首而立,远远望去似乎一排塑像。
司工走到廊下,迎面碰上巫隰走来,这几年来他与主祭也都熟稔了,便向他笑笑,望着天空叹道:“下雪了,巫隰来得倒早。”
巫隰点头,“是啊,下雪了。”
司工庆幸道:“幸亏巫箴将合祭定在了昨日,商人的合祭耗时这样长久,若是祭祀途中下起雪来,不知你们有什么说法?”
刚举行过岁终合祭,昨日还是晴空万里,今晨已是满天的云絮。
起身洗漱的功夫,天色转暗,窗外已窸窸窣窣落起了雪点。
不多时,远处的枯枝现出白色,青黑色的木栏与石砖上也积了薄薄一层细雪。
天气寒冷,百兽绝迹,唯有耐寒的山雀羽毛蓬松,尤在四处觅食。
“雨雪都是神明所赐,是了不得福祉,倒不用忧心。”巫隰掸去肩上沾染的少许雪粒,将蓑衣交给巫祝,笑了笑,“不过,巫箴算过了,才将合祭定于昨日,所以昨日是一定不会下雪的,而往后会有许多天的雨雪。”
“这也能算出来吗?巫箴果然是厉害的。”司工点头,“早就听毕公和司马他们说起过,巫箴能预判风雨,十分灵验,我倒还是第一次见。”
“这对于巫祝来说并不难,何况白氏本就精于算学,连高天上的星象都可以计算,区区风雨自然不在话下。”巫隰不动声色地打量司工,问道,“听闻巫箴的幼弟要与司工族中结为姻亲?”
“哦,连巫祝也都得知此事了吗?”司工语气带笑,“尚在议婚,不过想必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巫隰摇头,“但巫箴继承此号,她才是氏族的领袖,似乎还没有让幼弟接手的打算。即便这样,司工族中的长者也认为这是一件好亲事吗?”
“我不太懂商人的氏族,在丰镐即便是女巫也不可能领导整个氏族的。”司工想了想,瞥他一眼,“不过阿岘的为人我很清楚,巫隰说了这许多,似乎不希望我们与巫族结亲?”
周人不想与商人相婚,商人也是一样的态度。
虽然微氏外史极力希望促成两族之间的姻亲,那些商人的族邑仍然坚持在同姓的氏族之间通婚,尤其巫族更是顽固非常,这让司土很头疼,时常听到他在卿事寮的官署之内抱怨。
巫隰摇头,“我们自然支持巫箴的决定,今日说这些也不是为了挑拨你们的关系,而是觉得……”
“既然不是为了挑拨,就不必说了。”司工向他摇头,拢了拢身上的厚衣,语气仍客客气气,“下了雪,外间十分寒冷,我先进去了。”
巫隰又看了一会儿雪天,也进了官署。
亳社已修建完成,合祭也顺利结束,难得职官与巫祝都空闲下来,约定聚在一起商议之后的事务。
众人已到了,卿事寮在右,太史寮居左,鱼氏族尹作为殷民的代表,坐席设在主祭的下首。
辛甲看看各人都已落座,侧头看向身旁空空如也的坐席,“巫箴和巫离还没到,再等等她们吧。”
巫隰笑道:“今天十分寒冷,女巫们娇惯,想必还没醒吧?”
“谁说的——”巫离一把推开门,冷风挟着雪粒灌入屋内,众人都觉脊背一凉,“巫隰,你又趁着我们不在编排我们,可被我捉到了!”
说着她就要匆匆往里去,巫祝们急忙拉住她,劝道:“主祭,脱鞋、您还没脱鞋……不能踩到筵上。”
“哎呀,真麻烦。”巫离扁了嘴,嘟囔道,“我就说我不要来,还不是小巫箴非要我来……”
白岄走进来拉住她,“巫离。”
辛甲也瞪了过来,巫离翻了个白眼,这才收了声。
白岄向众人道了失礼,带着巫离在辛甲身旁落座。
巫离咬着唇不语,坐下来时侧头狠狠剜了巫隰一眼。
巫隰笑了笑,没理她。
“好了,些许闹剧,是我的疏忽,还望鱼尹见谅。”辛甲向鱼氏族尹投去一瞥,“既然都到了,就早些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