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作者: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3      字数:3099
  白岄会意,与他们走出官署,一直走到长廊尽头无人处。
  巫即轻声问道:“阿岘觉得奇怪吗?”
  “是。”白岘手中握着两块打磨得圆润的砭石,皱起眉,“先前王上的病,尚且能说是伏热所致,可这一回,我们已细细查验,确实不曾有发热,看了舌脉并无不妥,喝过汤药也未见多大的好转,或许还是不对症。”
  不仅没有发热,各方面都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成王说,他精力渐短,少气懒言,还自觉发热,不欲饮食。
  巫即笑了笑,“其实我听医师说起,小王上幼时多病,所以他……”
  这是一个经常生病的孩子,想必也很会装病吧?
  “或许……”白岘叹口气,肩膀也垮下来,“召公他们也常说,王上心思重,会故意装病也没什么稀奇的。但他应当知道,宗亲们很在意这些,何必平白惹人议论呢?”
  巫即猜测道:“为了找个理由,将周公和巫箴叫回来吗?”
  白岄摇头,“王上很明事理,即便幼时也不会任性到这地步。”
  “我们在周原出诊时,常听宗亲说起不情愿去洛邑,或许他们在小王上面前说了什么,最终说动了他。”巫即斜倚着廊柱,望着白岄,“将你们叫回来,就能拖延新邑的营建——虽然不是什么好办法,但在孩子眼中,这确实是个办法。”
  “这样吗?”白岘低头想了一会儿,笑道,“我刚到丰镐的时候,姐姐要我学巫术,说将来让我做‘巫箴’,我那时候……也想过要是我大病一场、或是摔折了手脚,是不是……姐姐就会放过我呢?”
  白岄横了他一眼,没说话。
  白岘又笑道:“会不会王上也在打这个主意?”
  巫即低眸不语,他们并不是第一次听成王说起,希望由叔父继续管理一切事务,大家不过将那视为孩子的撒娇和玩笑,从未放在心上。
  可随着逐渐长大,他即将接手朝政,或许想到借着生病的名头来逃避,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白岄听着,仍是摇头,慢慢道:“将珍贵、柔弱的东西隐藏起来,不让神明发现。”
  巫即抬起头,恍然道:“巫箴是说……”
  将想要保护的东西藏匿起来,不被神明发现,也不被世人发现,掩其光芒,如明入地中,以此对抗灾祸与恶意的目光。
  白岘摸了摸额头,不解道:“可是……”
  巫即也将疑惑说了出来,“那是巫祝的做法,以巫术来对抗世间的风雨无常……周人的孩子,怎会想到这样做呢?”
  那是巫祝喜欢的法子,隐忍怀柔,用以对抗人力所不能及的苦难,不论如何,不会是一个孩子能想到的。
  “是姐姐教的吗?”白岘抿起唇,见白岄未否认,追问道,“姐姐已教了王上多年,连巫术也一并教了吗?”
  “巫箴你……到底想做什么?”巫即皱起眉,她到底是想教出一位王,还是教出一位大巫……?
  或是……她想要将先圣曾经分出的神权,如今又交还给人主吗?
  第一百七十九章 神眷 她从那时起就只……
  一晃已是日中,天边又翻出雨云,遮蔽了过于耀眼的阳光,但潮湿闷热的空气仍然惹得人心绪烦躁。
  夏蝉在树影上不停地聒噪,鸟儿们躲在树荫下,不愿出来。
  巫率与医师在院角的树荫下聊了几句闲话,见白岄抱着几卷简牍走来,笑道:“怎么?这里的公务也需你处理了吗?”
  “不是公务。”白岄摇头,走到他身旁时才轻声道,“是王上这几次用药的记录。”
  巫率看着她手中简牍,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迟迟应道:“哦,我都快忘了,从前你的医术也是很好的,并不输给阿屺。若能看出些端倪最好,众人已为了小王上的病,担惊受怕许久了。”
  “是啊,巫箴自幼随阿屺为人诊病,出入各族。”巫即远远听到,也叹道,“只是后来做了主祭,又做了大巫,许久不碰这些,恐怕已生疏了许多吧。”
  白岘拿着菖蒲的块根,仔细地切成薄片,“姐姐小时候是怎样的?”
  巫即摇头,“她从小到大都是一样,待人疏远冷淡,如今反倒温和了一些。”
  “是因为要与周人相处吧?”白岘将切好的菖蒲整整齐齐地摆在一旁,吹去散落的碎屑,“可即便如此,宗亲仍对她不满呢。”
  巫即笑笑,“如果他们见过巫箴在殷都时的模样,可不敢屡次找她的麻烦。”
  白岘也低眸,“他们也一定想不到,巫即在殷都的样子。”
  如果那些古板的长辈知道他们敬重的医师也曾是殷都的主祭,亲手剖解过数以千计的躯骸,想必会吓得再也不敢找巫即诊治吧?
  “我和巫率好不容易取得了宗亲们的信任,阿岘可不要揭穿我们。”巫即笑着摇头,他们主持祭祀时会以神纹遮面,以示自己是神明的化身,如今离开殷都,又要戴上面具伪装成凡人,才能让周人接纳他们。
  说到底,也并没有什么改变。
  巫离他们保持了主祭的身份,仍旧面覆神纹,在宗庙内侍奉神明。
  巫率与他则换了一副周人喜欢的模样,融入到新的王朝之中。
  他在白岘身旁坐下来,“不过巫箴说的那些……”
  “应当是真的吧?王上虽然年纪小,但心思重,公卿们也是这样说的。”白岘敛眸笑了笑,声音落寞,“真好啊,如果我有王上这么聪明,就可以代替姐姐,不让她这样辛苦……”
  “巫箴她……”巫即沉吟了一会儿,语气放轻了不少,“阿岘应当也知道吧?巫箴的气色并不好,这些年来,毫无好转,甚至变得更糟了。”
  他们都知道,她不可能毫发无损地跳下高台而生还,起初见她气色不佳,也未放在心上。但年复一年,她不仅没有养好身体,反而更加憔悴,连面具都有些遮不住了。
  白岘皱起眉,“姐姐总是忙于公务,或是在外奔波,或是与族尹周旋,或是计算历法星象,哪一件不是耗尽心力?还要承受宗亲的无端指责。幸而她性情淡漠,无惧无畏,若换了旁人,早已撑不住了。”
  巫即叹息,“也正因此,白尹和鬻子才会选她,而不是阿屺吧?”
  白岘沉默了许久,握着菖蒲的薄片,出神地望着手中锋利的刃口,良久才回忆道:“那时候叔父带着我们离开殷都,姐姐她答应过我,会在第二天与我们汇合……”
  “我从那一天的清晨起就等在朝歌城外,等了很久很久,眼看着太阳一点一点从西边落下去,他们也没有来。”白岘放下菖蒲,抬手抹了抹眼角,“我后来才知道……早在那天的清晨,父兄死了,姐姐跳下了摘星台,不知所踪。”
  而他那时候什么也不知道,他还在城外苦苦等着根本就不会前来履约的人。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群星静静地在天幕上望着他,缄默不语。
  “原来他们在骗我。”白岘侧过身,看着巫即,视线逐渐模糊,“离开族邑的前一天夜里,我们原本约好了一起认星星,但我从小就不爱看星星,姐姐说第二天要出远门,让我先回去休息,我没有多想,开开心心地回去了,甚至没跟兄长说上话。”
  “第二天清早,兄长在病舍内照看病人,叔父催我启程,我急着走,连兄长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如果我知道、如果我……”
  他到现在还是不喜欢看星星,每次带着孩子们认星星,总会想起那一晚……如果那时留了下来,一起看过满天星斗,至少也算好好道过别了。
  巫即眼看着他的眼泪从下睑滑落出来,抬手将白岘揽到身前。
  白岘将脸埋下去,哽咽道:“葞后来告诉我,那晚中宵的时候,兄长也去过病舍,执着灯看过每一位病患……他该多难过啊,他是真心想治好他们的,最后却不得不亲手点燃香木,杀死他们……”
  巫即摩挲着白岘的背,叹息道:“所以阿屺才去了朝歌吧?不仅是为了掩护族人离开,也是因为他……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白屺与他们不同,一直以来都不同,他不像其他主祭那样冷漠麻木,不仅将那些羌俘带回族邑,连因为肢体受伤、毛色不佳而落选的祭牲都要带回族邑驯养。
  以巫繁为首的主祭不喜欢他,也看不惯他的父亲受到商王信任,总是隔三差五给他找些麻烦,直到换了白岄来做主祭,他们在白岄身上吃了好几次亏,才逐渐消停下去。
  主祭们并不在乎满身满手沾染牲血,有不少人甚至以此为乐,但白屺受不了,他不能原谅自己的残酷,也不能原谅自己的软弱,如果不是为了掩护族人离开,他或许会选择与他的病人们一起葬身在大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