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作者:
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3 字数:3024
只待新邑落成,她就圆满地完成了所受的托付。
即便是最不喜欢她的宗亲,也认同她的付出,认同她作为丰镐的大巫。
召公奭点头,“自然值得。”
“所以,我这样做也是值得的。”白岄难得神情柔和,轻声道,“我只是先王的大巫,从始至终,完成他命令的事而已。”
第一百八十二章 访婚 你也知道,这世……
夏夜来得迟,返回族邑的时候,夕阳仍挂在天边,尚未沉落。
还有两月就要正式迁居,有些暂用不上的器物已先行运往周原,擅于工事的族人也去协助搭建屋舍。
族邑中显得空荡,唯有年少的孩子们仍在四处玩闹。
巫罗披一件单衣,散着半干的头发从屋内探出头,“小巫箴,你回来了啊……”
她还没来得及迎上去,白鹤从不远处的池沼中扑来,亲昵地上前蹭着白岄的衣襟。
白葑笑着掸了掸身上沾到的羽粉,顺了顺白鹤蓬松的羽毛,“哦,许久没见了,你也很想阿岄吧?”
白鹤引着脖子鸣叫两声,似乎对这话很赞同。
“我们才醒,助祭就说你去宗庙了,已赶了这几天路,何苦这样辛劳?那告祭本就是临时决意的事,拖到下一旬也无妨。”巫汾缓步走出来,抬手摩挲了一下她的脸,“你昨夜赶回来,先去探望小王上,今晨去宗庙贞问明日的祭祀事宜,好一番折腾,不累吗?”
“是啊,巫罗睡到午后才醒呢,然后说路上沾了许多尘土,洗头又费了一下午。”巫离穿着轻薄夏衫,脚步轻快地从院外走来,直接翻进了矮墙,扑到白岄肩上,戳了戳她的额头,“明日还有祭祀,你若是病倒了,我们可不会替你去处理公务。”
巫罗横了她一眼,“若真病倒了,我看你到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好了,你们就别吵巫箴了。”巫汾拉过巫离,“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兄长派人找了你许久。”
“我去找巫蓬拿我的网坠啊。”巫离从怀里掏出一方赤色丝料,里面包着几枚青绿色的石头,已磨平了棱角,底部琢出凹槽,两头凿出孔隙。
她将网坠在手中抛了抛,彼此撞出一阵叮咚碎响。
“他还真是任着你。”巫汾摇头叹息,主祭们高傲金贵,除了亲手做几件紧要的祭器,从不会自降身份从事工艺,若非仍对巫离有意,哪肯亲手为她做网坠。
“你们和睦一些,总是好的,免得太史忧心。”白岄叫上白葑欲走,“我去找叔父、姑姑说几句话,就去休息了。”
巫罗皱起眉,拉住了白岄的衣袖,“小巫箴,大家搬到周原之后,到底要怎么办呢?”
白岄停步,轻声道:“与迁来西土的殷民各族一样,没什么可担忧的。”
巫罗低眸叹息,“我们倒是无妨,太史寮总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可族人们呢?像外史那样,将擅于工艺的族人都打发到卿事寮那里去吗?”
他们习惯于聚族而居,如果逐渐分开,到最后难免越走越远,令人伤悲。
巫离在旁但笑不语,巫罗抓住她肩膀晃了晃,“你就不担心吗?巫率已做了酒正,巫即和小阿岘也要去做医师,你的兄长却没有接受任何任命,陶氏将来要怎么办呢?”
“那些是他们要担心的事,我才不管这个。”巫离在她腮上捏了一下,玩笑道,“你要是担心,不如嫁到微氏,他们总想与巫族结亲,若能迎娶一位主祭,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呢。”
“说什么呢?”巫罗竖起眉,瞪了她一眼,“我才不要离开族中,那多拘束啊。而且为什么要嫁给旁人呢?那样就只能有一个丈夫,若将来相看两厌,也换不掉。”
巫汾掩唇笑道:“可你许多年没有客人了呀。”
“和旁人相处很累的,我宁愿多睡一会儿。”巫罗伸了伸懒腰,又耷拉下肩,“小巫箴悄悄走了,我也去休息了。”
巫汾见她走远了,看着巫离,“你和巫箴也没有吧?这么多年,你还在介意当初……”
巫离低头摩挲着手里的青玉网坠,笑道:“怎么没有?族邑内有许多姻族要拉拢,就像巫罗说的那样,不喜欢还可以换一个呢,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巫箴的事我不清楚,她自幼不喜与人交往,令人难以亲近,她的姑姑又是王妇,或许白尹也曾打算将她嫁给先王,因此推掉了他族的婚事。”
“至于巫蓬,他早就不是我的客人了,只是过去同为主祭,如今又是同寮。”她抬起头,笑盈盈地望着巫汾,“巫汾,你也知道,这世上的事,是不应当回头的。”
巫隰与巫襄路过院外,听到零星的几句,叹道:“周人的那些长辈似乎还不知道吧?女巫们留于族中,接受访婚,对他们而言恐怕十分悖逆。”
“听闻那位王后,只是忙于蚕桑选种等事,不会像女巫一样接待来访的方伯。”巫隰低头想了想,笑着摇头,“而且我们来了丰镐这么久,也很少见到公卿们的夫人。”
巫襄点头,“所以他们才不喜欢巫箴啊。其实巫箴还不够规矩乖顺吗?说到底,他们只是看不惯由女巫主持神事罢了。”
虽然殷都的旧贵中也有人希望限制女巫与多妇的权力,但巫祝们不在乎,商王也不在乎,还想借着王妇们拉拢各族、与旧贵们抗衡,因此那些反对的声音从来收效寥寥。
对此巫隰并不理解,“连神明都喜欢她们,为什么周人不喜欢呢?”
“周人连我们的神明都不喜欢,怎么会喜欢巫祝呢?”巫襄耸了耸肩,转头看向巫蓬,“其实他们刚做主祭的时候,一度行止亲密,还被鬻子指责过在神明与先王面前太过无礼。若不是后来的事……”
巫隰低头思忖,“你是说那个传言吗?”
巫离常说,翛是她的妹妹,因生来不能言语,所以对她十分宠爱,时时将她带在身旁。
可他们的父亲早亡,她不可能有那样年幼的亲妹,不少巫祝猜测那或许是她自己的女儿也未可知。
巫襄沉吟不语。
巫隰道:“主祭们不会自己教养孩子,除非像小阿岘那样,特别受兄姐宠爱,才会带在身旁亲自养大。”
巫蓬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吹奏竹篪,雀鸟们或聚集在树梢上,或落在他肩头,叽叽喳喳鸣叫不休,似乎要将在城邑里听来的隐秘故事与他分享。
陶氏擅于招引鸟儿,巫蓬少时曾在陶氏访婚数年,他本就精于乐律,有陶氏族人教导自然也精于此道。
殷都有许多人见过巫离带着鸟儿们在族邑中跳舞,巫蓬在旁为她吹篪的景象。
因此主祭们总还是希望他们和好。
巫隰摇头,“陶氏的那个孩子擅于驯养鸟儿,曾为巫箴招来许多鸱鸮,令他们带着殷民前往洛邑,鸱鸮凶猛难驯,恐怕连陶尹都不易应付,想必那孩子确实天赋极佳,因此受到了巫离他们的宠爱吧?不论如何,仅凭这些对于主祭胡乱揣测,是很失当的。”
巫襄皱起眉,叹口气,“但也有人说,那个女孩是巫离与兄长所生,才会生来不能言语。”
“怎么可能呢?”巫隰只觉好笑,“巫族不过偶尔与旁支的氏族相婚,又不是东夷荆蛮,还有那种习俗,是那些贵族编出来的吧?他们怎不编排巫箴与她兄长,是惮于白尹为大巫,深受先王信赖,不敢吧?”
巫襄也认同这不过是拙劣的传言,“可不管怎么说,后来他们还是有了嫌隙。到底是因为什么,也没人知道。”
篪声停止,雀鸟们振翅飞起,巫蓬袖起竹篪,从旁经过,“她担任主祭多年,周祭频繁、事务忙碌,怎会与旁人有孩子?”
巫隰笑道:“但你也另娶了妻子,凭什么管她呢?”
巫蓬面色不悦,“我何时说过要管束她?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在背后议论她。”
白岄撑开窗,看着远处几人,“……他们在说什么?”
“闲谈几句罢了,主祭们勤于处理公务,并没有什么动向。”白葑倚靠在一旁,笑道,“你与太史不在丰镐的时候,他们也并没有借机生事,难道还不信他们吗?”
“你怎知没有?”白岄神情严肃,“主祭要有什么小动作,太卜和太祝可看不出来,召公忙于政务,也不会在意他们。”
妇人将她揽在怀里,拉到床榻旁坐下,戳了戳她的额头,“阿岄的疑心病,也太重了。”
白岄摇头,“可是姑姑,主祭之中曾有与贞人结盟的人,巫繁他们在明处,不可能没有人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