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作者: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3      字数:2988
  白岄倚着红漆的廊柱,见椒坐在廊中一语不发,缓步到她身旁,“怎么了?这样闷闷不乐。”
  椒摊开手,掌心内放着新琢好的骨哨,“唔……大巫和主祭们能引来鸟儿,我怎么不行?”
  白岄拾起骨哨,凑到唇边吹响。
  哨声略有些尖细,在闷热的空气中像是一道闪电一般明快。
  鸟儿们很快循声飞来,落在宗庙的檐上叽叽喳喳,在松树下小憩的白鹤也慢慢踱步过来。
  “你钻凿的音孔没有问题。”白岄将骨哨交还给椒,“若想引来鸟儿,还要多加练习呀。”
  太祝闻言抬头,看着总是跟在白岄身旁的小女巫,问道:“你是叫作‘椒’对吧?练这个做什么?”
  “我……”椒一时语塞,或许是出于有趣,或许是出于倾慕,总之她也希望像商人的主祭一样,能引来飞鸟。
  白岄代她答道:“要做巫祝,会引来一些神迹也是很必要的。”
  太祝复又低下头去批阅文书,“三日后会再次组织议事,巫箴到那时能劝服众人吗?”
  “应当可以。”白岄想了一会儿,轻声道,“他们没有理由不同意,初秋若行夏令,那才会令民众惶然难安。”
  巫隰起身,向白岄低声道,“巫箴,有些事我想跟你谈谈。”
  白岄抬眼,“什么事?”
  “到无人处去说吧。”巫隰走下石阶,绕至宗庙东侧的柏树下站定,看着白岄肃然道,“周人并不理解我们的神明。”
  白岄伸手抚弄着白鹤的羽毛,轻飘飘地说道:“是啊,我知道。”
  他们只是将夔龙、饕餮、凤鸟、猛虎都当成狰狞骇人的神兽,而不是将祂们视为神明的使者或是神明本身。
  他们也不理解天上的神明与先王本为一体,又能各自管理人间的事务。
  他们希望上天对人怀有怜悯与注视,不要像商人的神明一样喜怒无常,可他们又希望祂公正冷漠,不要像商人的先王一样对世人倾注过多情绪。
  真是奇怪的人们啊,他们也想依赖神明,却又对祂们敬而远之。
  巫隰拧起眉,“巫箴为什么不教他们呢?”
  白岄摇头,“他们不想知道。”
  “他们制造彝器、习练舞蹈与乐曲,改我们的祭仪作为己用,殷民的各族见了自然也觉欢喜。”巫隰的语气里却听不出任何的欢喜,“可那一切不过徒有形式,其实周人什么也不知道。”
  “即便是在殷民之中,也不是每一个都理解神明到底是何物的。”白岄抬起手,白鹤就依从她的动作,展开翅膀,在地面上方低低扑腾起来。
  说到底,神明是什么呢?
  祂们无形无貌,不言不语,一任地面上的人们随意解释、刻画。
  除了巫祝费尽心思将祂们记载下来,其他人真的在乎吗?
  他们只是想要一件可以寄托信念的东西,是神明也好,先王也好,或是天地本身,其实都无所谓吧?
  他们希望那些原本没有情绪的东西,能理解凡人的感情,以此来对抗无边的孤独。
  “巫箴,能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吗?”巫隰看着她摇头,“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并不能将我们带到更远的路上。曾经先王从冀北而来,全部吸纳了此前的神明,周人不该这样做吗?”
  第一百八十八章 木堇荣 她那双能望见……
  大雨刚过,烈日从云层中探出半张脸,地面上水汽蒸腾,带着温热的潮气。
  车马在官署前的空地上停驻,赤衣的女巫不等随从协助,撑着车栏猛地跳到地面上。
  “小巫箴!我回来啦!”巫离挽着裙子,甩开随从一路跑到官署门前,飞快地脱沾湿的鞋履,窜进屋内。
  众人都在,闻言齐齐抬头看向巫离,脸色各异。
  “怎么了?”巫离脸上仍挂着笑容,绕过召公奭和辛甲身旁,脚步轻快地贴到白岄身侧,“你们好像都不高兴?我刚才路过族邑,远远望了一眼,大家也很忙碌的样子……”
  她又环顾一圈,疑惑道:“巫罗怎么不在?”
  白岄搁下笔,轻声道:“夏季太长了,许多人不惯暑热湿气,都病了。”
  巫隰揉了揉眉心,“人手不够,巫罗带着各族中的巫医都去医师那里帮忙了,因此族邑中看起来也有些冷清。”
  “怎么会这样呢?”巫离霎了霎眼,斜撑在案上,“我在周原也听说了,太史寮在上旬宣布置闰,又恰好遇上酷暑,看起来这个夏天太长了……或许是他们得了心病也未可知啊。”
  “这本就是很难说的事。”巫襄一边批阅文书,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应道,“天气闷热不适,离入秋偏又多出了一月,自然令人心中烦闷。”
  巫离撇撇嘴,不满道:“这是什么话?不管置闰与否,入秋本就在那时候,分明是我们调回来了,后面的节令才能对得上啊。”
  太卜被他们绕得有些晕,想了一会儿,迟迟地问道:“现在到底算什么时节呢?”
  白岄点头,解释道:“昨夜与保章、冯相观测星象,日昏于亢星之东,尚未至大火,应在仲夏之末。”
  “是啊是啊,你看,木槿还没有开败呢!”巫离从鬓边取下淡粉色的花朵,擎在手中给众人看,“木槿就是仲夏的花呀,我看山下的含桃也结满了实,引得鸟儿们都在树上呢,小巫箴说的一定不错的。”
  召公奭看着她手中的木槿花,花朵上还缀着雨珠,大约是她刚从道旁摘来的,“即便如此,要说服宗亲却不是易事。”
  “巫箴还是避一避吧?”辛甲满面忧色,文书也看不进去,“熬过这一月,等天气转凉,他们也就消停下去了。”
  椒坐在一旁,抬起眼瞥了瞥白岄,轻声嘀咕:“是啊,我看宗亲们聚集在官署外,一副要把你吃了的样子。”
  “难怪我方才看到许多人聚集在官署外。”巫离翻了个白眼,“真是闲得发慌,也就他们这些不用耕作、也不用处理公务的长辈,天天给我们挑刺。”
  白岄摇头,“暑热尚且漫长,还是需要向长辈们解释明白,以免引起民众恐慌。”
  辛甲随她一道起身,“那我与你同去吧。”
  “我也去。”巫离急着起身,巫隰拉住了她的衣袖。
  “做什么啊?”巫离瞪了他一眼,“难道看着巫箴被他们欺负吗?”
  巫隰摇头,“你先别去,说得越多,越容易出差错。”
  巫襄叹口气,“是啊,你这几日不在,因此不知道,巫箴已再三叮嘱我们慎言,所有事都由她自己出面解决。”
  巫汾与巫楔各自处理着文书,也都垂首不语。
  “我才去了周原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巫离扁了嘴,往案上一趴,随手拿了一卷简牍,垫在颈下。
  椒俯下身,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前日两寮议事结束,长辈们找来……”
  她抬眼瞥了一眼,见召公奭也起身出去了,才续道:“我和主祭们当时不在,只是听作册说起,吵得很激烈,连外史都回族邑暂避了,原本周公和召公也希望大巫去毕原一段时间的……”
  “竟然要躲到毕原去寻求先王的庇护吗……?”巫离转了转眼珠,贴着椒小声问道,“只是因为天气与疾病,也不至如此吧?有谁在刻意煽动他们吗?”
  椒摇头,“……我们没有找到。”
  巫离笑起来,抬手捧起椒的脸,揉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没事,既然我回来了,那就让我来找吧。”
  宗亲们聚集在官署前的回廊中,或倚着廊柱抱怨,或垂眸站在重檐的荫蔽下不语。
  夏季偶尔也会很长,他们已来到西土那么久,并不会仅仅因为节令错乱而不安。
  可他们不明白这种难以排解的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或许是因前路不明吧?
  像是行走于浓厚的迷雾之中,看不到光亮,也看不到危险。
  面对未知的前路,他们不自觉地想要依靠巫祝,从巫祝那里得到解答。
  可白岄却拒绝了他们,也禁止其他巫祝接近他们。
  她那双能望见未来的眼睛,到底为什么不愿注视他们呢?
  而且,分明眼前有现成的旧路,那上面千百年的足迹踩出了坚实的土地,为什么他们非要去走一条无人涉足的险路呢?
  辛甲当先走出官署,“巫箴,其实你明白,说再多都是没用的。”
  白岄“怎么没用?言语也是巫祝的利器,或许不能说服每一个人,但总会有人听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