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作者:
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3 字数:3027
外史望着他们的背影,摇头,“其实已缓和了许多,我从周原回来的时候,听到那些长辈已改口,不再怨怪你了。大约是那位不爱说话的主祭解决了此事吧?”
“他们也只是抱怨几句,发泄心中的忧虑与不满。”白岄轻飘飘地道,“没必要与长辈们置气——周公和召公都是这样劝我的。”
“是啊,他们不过说几句罢了,不痛不痒,自然还是商人的巫祝更难对付。”外史抱起手臂,皱起眉头,“巫隰多日不来太史寮,似乎也不在宗庙,你不派人去找他吗?若是跑去了周原联络各族,可是会让我很麻烦的。”
毕竟周原的各族邑,从来以微氏为首,若是闹出乱子,微氏也难置身事外。
“陶尹还在周原,他会处理。”
于郊外告祭之后,送卿士与巫史离开王畿。
返程的路上天色近暮,禾黍即将成熟,穗子低垂,随着晚风轻轻摇曳。
几名遂师带着属官在田垄上走过,查看各处庄稼与的情况。
看看秋收将至,丰年近在眼前,毕公高感慨道:“全都结束了吗?心情放松下来,连天上的云看起来都顺眼了不少。”
“各国的官员都安排好了,眼看着天气转凉,即将入秋,生病的人大都好转了,返回两寮处理事务,巫罗他们也回来了。”外史眺望着远处的田野,有几片已经从油绿之中泛起淡淡的金黄,“真好啊,那些烦恼确实都结束了。”
但辛甲仍神色凝重,注视着白岄。
“太史想说什么?”
“没什么……”辛甲想了想,不知从何谈起,末了叹口气,“尝祭结束之后,白氏与陶氏将要迁居至周原,你……”
作册们的担忧不无道理,殷都来的巫祝们近来对她不满,连司工和司土都发现了气氛微妙,私下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白氏的族人又将离开丰京,让她独自与那些巫祝相处,令人不安。
周公旦瞥她一眼,“巫箴随我去洛邑,等到新邑落成,九鼎也将迁至新的宗庙,你带主祭去协调此事。”
“知道了。”白岄停顿片刻,“但或许只有巫离她们会与我同去。”
外史皱起眉,“又要走吗?巫箴应当与巫祝们好好谈一谈,让他们心甘情愿追随,而不是这样晾着他们不管……”
召公奭截断谈话,“那些事我和太史会解决。”
“对待巫祝,还是用迂回一些的法子吧?”外史不以为意地笑笑,“巫箴,你说是不是?”
“……外史自然与殷都的巫祝们相熟。”白岄语气平淡,侧眸看他一眼,“那请你代为处理吧?”
毕公高失笑,“巫箴开起玩笑来,怎么面色都不变?”
白岄横了他一眼,“我没开玩笑。”
外史点头,“可以啊,不过谈崩了的话,我可不管。”
辛甲皱起眉,一时分辨不出他们究竟是都在玩笑,还是认真的。
周公旦向她摇头,“巫箴,这些事不该由外史出面。”
“你的气色不好。”白岄走近了几步,抬手轻轻触上他的额头,“似乎有些低热,不愿惊动旁人的话,让阿岘去看看吧?”
“我就说吧,巫箴也看出来了……这几日早晚已有了凉意,兄长常处理事务至深夜,难免受了寒气。康叔说你在中原和东夷时,也总是如此,令他忧心。”毕公高揉了揉眉心,“我昨日也和季载提起,兄长回去休整几日吧?寮中的事务还有我们呢。”
“王上也能处理许多事务了,多在百官面前出入,也能安抚他们的忧虑。”召公奭轻声安抚,“巫箴与主祭们忙碌了许久,你带着他们返回族邑暂避几日,余下的公务我和太史会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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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拖延了两旬,直到七月的末尾,才见凉风吹至,终于入了秋。
将最早成熟的禾黍献于宗庙,请先王一同品尝这一年的收获。
馈食之后,由成王亲自告祭上天,占问迁居洛邑的吉凶。
所得乃是吉兆,看来先王十分乐意促成此事。
祭祀结束后,太卜将灼过的卜甲用丝料包裹起来,小心地收进匣内,叹道:“时序总算恢复正常,先前暑气反复,总入不了秋,我们还以为要发生什么大事。”
白岄将擦拭干净的神主抱在怀里,抬眼看向他,“总会入秋的,是人们太过焦急。”
太祝在祝书后记录告祭的结果,忍不住摇头,“巫箴说得也太轻巧了。”
节气错乱,时序延迟,宗亲与百官自然都将矛头对准了她,即便她避居族邑内不出,恐怕也听到了不少风声。
巫祝们却一致保持沉默,似乎隐没于黑暗之中悄无声息的夜枭,令人悚然。
宗亲们希望通过无尽的指责让她妥协,巫祝们则用无边的沉默迫她让步。
太祝抬起头,“太史和召公也都劝过你吧?”
“我们明白你的心意,不想辜负了先王的嘱托……”太卜环顾宗庙,几经修缮扩建,宗庙也比从前更阔大恢弘,巫祝如云,簇拥在这里侍奉神明,“但是巫箴,有很多事,做成之前,与做成之后,人们的所思所想都会变得不同。”
太祝搁下笔,吹了吹祝书上未干的墨迹,“或许是我们都老了,没了年轻时的心气,不敢再与……世事抗衡,只想得到安定。”
弓弦绷得太久,也会渐渐松弛、损毁,他们没有这样的心力,十年如一日地与商人的神明抗衡。
白岄定定看着被鬯酒打湿的菁茅,“所以太卜和太祝也要为了他们来劝我吗?”
“不,我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你。”太卜皱起眉,看了看天空,又看着宗庙的重檐与深殿,可哪里都空空茫茫,并无一物。
白岄看着他,问道:“太卜在找什么?”
太卜收回目光,最后望向一动不动的女巫,“我在找神明。”
神明到底在何处呢?他们能感觉到,商人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神明,正像无所不在的影子,缭绕在他们身旁,发出嘲讽的轻笑声。
白岄将手覆在心口,慢慢道:“祂们在这里,您在其他地方是找不到的。”
“所以……才希望你接受宗亲的提议。”太卜闭上眼,从没有哪个时候觉得语言如此骞涩,“那些神明发怒了,祂们会要了你的命。”
“我明白了,多谢你们的好意,但这并不是对抗神明的方法。”白岄将神主放回宗庙之内,抱起几卷简牍,停在檐下,“祂们诱哄着人们、也恐吓着人们,只有勇气才能与祂们对抗,曲意顺从是没用的。”
“巫箴,别这么固执,就算放弃了又怎么样呢?”太祝拽住她的手臂,看向太卜,“命卜人去取修治过的龟甲,我们现在就问问先王……”
白岄轻轻甩脱他的手,“不用问先王,人间的事务,理当由我代替先王决定。”
太祝气结,“你、真是……”
白岄退开几步,瞥见有白氏的族人走进宗庙,向太卜和太祝致歉,“阿岘在找我,劳太卜和太祝处理其他事务,失陪了。”
太卜几次欲言又止,末了无奈道:“殷都的巫祝都是这样,表面上看起来一团和气,性子一个比一个固执。”
第一百九十三章 推陈 剜去陈腐,才得……
椒和棤抱着乐器与舞具结伴从宗庙旁经过,见白岄没有带着巫祝,只有几名族人跟在她身后,问道:“大巫要去哪里?”
“族中有些事务处理。”白岄停步,“殷都的巫祝近来没找你们的麻烦吧?”
“嗯,他们起初有些怨言,还说了许多酸溜溜的话讥讽我们。”棤笑着回应,“不过后来巫蓬说了他们几句,他们就变得和从前一样了。”
椒低眸,温声答道:“我这边的话,与往常一样,大巫不用忧心。”
一阵叽喳吵闹,棤抬头望了一眼,见两只小鹰追逐着山雀从低空掠过,“诶呀,是巫蓬养的小鹰,好像在追巫离前几日喂过的山雀。”
“唔,要是被巫离知道了,肯定要吵起来,怎么把它们分开……”椒情急之下取出骨哨,凑到唇边急急地吹响。
可小鹰并不理睬她,仍扑棱着翅膀去追慌忙躲闪的山雀。
一时间小鹰的啸鸣声,山雀惊惶的叽喳声,乱成一片,不知谁被啄掉的绒毛也在空中乱纷纷地飘扬。
“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棤望着空中的闹剧干着急,偏偏跳起来也捉不到,拉不开架。
白岄取出玉篪吹响,尖细的篪声打断了争斗,小鹰率先收了爪子,降落在松树低垂的枝桠上,歪过头好奇地打量女巫们,不知召它下来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