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作者:
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3 字数:3043
白岄掩上门,瞥了巫隰一眼,“巫罗他们都去了宗庙,你到我这里做什么?”
巫隰缓步上前,笑了笑,“自然是与巫箴谈谈之后的事。”
白岄将祭服上的铜铃摘了一枚下来,拿在手中轻晃,振出一串轻灵的乐音,“之前在族邑里已谈过了,巫隰不也认可了我的计划吗?事到临头还要反悔,那可不行。”
“我和巫襄没有这个打算。”巫隰看着那枚铜铃在她指间跳跃,叹口气,“可是你到底在做什么?”
见她并不回应,巫隰续道:“让巫离教导那些女奴也就算了,我听闻你还默许巫祝们去教周人的少年跳舞?那是献给神明的舞蹈,应当只由巫祝来……”
白岄无所谓地道:“那又不是什么大事,少年们愿意学,巫祝们愿意教,我也管不着。宗亲都没说什么,值得你特意来向我抱怨吗?”
“你放任巫率去做酒正,让你弟弟和巫即去做医师,巫离教导巫祝和女奴跳舞,巫蓬教会乐师乐器和音律……这些都不是大事。”巫隰盯着她的眼睛,“那么巫箴,在你眼中,什么才是大事?”
“——是每一年的春种秋收吗?”
白岄将铜铃放回去,摇头,“我又不是周人,关心那个做什么?”
巫隰冷笑一声,不置可否,“巫箴协助他们制订历法,编写新的祭祀谱系,还将各项祭仪抄录下来……”
他伸手揽过白岄,轻轻覆在她的心口,“你也太偏心周人了吧?”
世人或许相信天命更改,落在了西土,但巫祝们不会信这种他们自己编出来的话。
白岄掸开他的手,“他们仰慕大邑的祭祀礼仪,因此希望继承那些……”
“你真是这样相信的吗?还是在说一些连自己都不信的东西,来欺骗追随你来到丰镐的巫祝们?”巫隰半阖着眼,慢慢道,“巫箴也知道吧?他们只是将祭祀的形貌学走了,却连神明究竟是怎样的都不愿了解,更不可能像我们一样继续侍奉神明。”
与神明相关的一切,都该由巫祝来垄断才对。
她所做的事,简直是在自取灭亡。
“而且白氏和陶氏的族人早已私下离开丰镐,巫祝们发觉了,感到很不安。”巫隰扶着她的肩,“是大巫要抛弃他们了吗?还是连神明也要抛弃他们吗?”
白岄平淡地答道:“丰镐太冷了,族人们住不惯,更不要说周原了。正因不想引起波折,才这样悄悄离去。”
巫隰懒得在此事上与她拌嘴,摆了摆手,“但你的小动作实在太多了,让人难免疑虑,与我约定的事,巫箴是不是也在欺骗我呢……?”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在神事上玩笑?”她垂下眼眸,语气温和,“等燎祭结束之后,王上就会康复,到那时众人都会惊叹于那难得的神迹,从而继续追随我们的神明。”
她似乎在描绘一个有迹可循、又切实可往的未来。
巫隰并不相信她的期许,“但周人实在狡诈,微子也曾经与他们订下盟约,后来是怎样的……你也看到了。”
“过去先王为了夺取旧贵们的权势,提拔东夷的战俘作为己用,甚至接纳各族中出逃的奴隶与刑徒,予他们庇护,那时周人许诺会送返逃往西土那些人——这点姑且是做到了。”
“先王还曾收归神权,废绝旁系各族的祭祀,冷落贞人与巫祝,周人打着匡正神事的旗号而来——但你看看现在,他们要求迁来的各族采用新的祭祀谱系与祭法,比过去的先王们做得还过分。”
殷都的旧贵们想要反抗商王对他们的制约,因此借助周人的力量推翻了他们的王。
可夺取天下之后的周人撕毁了曾经订立的盟约,反而学了他们先王的那套法子,如出一辙地继续打压他们。
这些年来忙忙碌碌,斗得你死我活,他们到底得到了什么呢?
他低头看着白岄,“还有与你父亲交好的那位上大夫,也销声匿迹许久了,是否已遭遇了不测?”
“胶鬲大夫是为了躲避殷都那些旧贵的报复,才改名易姓,隐匿踪迹的吧……和周人无关。”白岄横了巫隰一眼,“至于迁至洛邑的殷民各族,没有人逼迫他们改变,那只是——”
“那只是提议,我知道,你们已经向族尹们说过很多遍了,那只是提议……”巫隰摩挲着她的鬓发与侧脸,无奈叹息,“但你要知道,周人的那些长辈只是对你有所怨言,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要将你赶走。可那些怨言积累起来,却可以逼迫你今日将自己献给神明,以平息众人的疑虑。”
白岄闭上眼不答,“……”
“他们对待迁居到各处的殷民也是一样的。就这样潜移默化,钝刀割肉、温水煮蛙——谁不知道他们打的绝妙主意呢?”
“这样真的值得吗?”巫隰揽着她轻声地诱哄,“你还太年轻,从前在殷都也很少与贵族们打交道……你只是被周人的花言巧语给欺骗了。”
“你看,连微子都曾经受骗,你只是一时信错了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小巫箴回到我们身边,巫祝们仍会像从前一样支持你、保护你。”巫隰捧住她的侧脸,“女巫们都是神明的爱女,何必这样匆匆离开呢?神明与人主的身旁,总是不能缺少美丽的小鸟作为点缀的呀。”
“至于将谁献给神明能顶替那位小王,总还是有其他人选的,哪怕一个不够,再多几个也不是不行。”
“只要我们天长日久地进行祭祀,神明总会被打动的——不是吗?”
到那个时候,他们就能重新在这座城邑中建立起神明的权威。
“你和巫祝们都是这样想的吗?”白岄低垂着眼眸,轻声道,“我们已经跟神明待得太久了,总有一天要离开祂们的,这一点你也很清楚。近三百年来,人们在大邑之中一直在争论这些事,先王们希望赶走神明,自己取得全部的权柄,贞人与巫祝则希望借助神明继续控制人间。”
她也放缓了声音,说得推心置腹,“要挽住终将倾倒的神木是很难的,哪怕竭尽了心力,也终究不能如愿……到那时没人会感念我们的坚持与孤勇,只会嘲笑我们的痴心妄想。”
“巫隰,比起有朝一日再一次地闹到两败俱伤,我宁可现在先将这个天下让给他们。硬要将那些枯萎腐朽东西留在手中,最后只会像殷都的旧贵们一样……”
他们自以为终于摆脱了商王,他们自以为选了一条与原本不同的、他们向往的、正确的道路。
最后幡然发现,其实只是殊途同归。
因为从始至终只有那一条路可以走,其他的都是死路,哪怕中间绕得再远,最后也难免到达同样的终点。
巫隰摇头,“现在就放弃还太早了,就这样主动让给他们,我不能甘心。”
白岄劝道:“但也是为了巫祝们能早一些抽出精力,去找其他的出路……”
现在他们还握有权力,能够与贵族们抗衡,通过让渡一部分好处,离开这里去从容寻找出路。
如果留在这里,等到有朝一日手中的神权被蚕食殆尽,只会落得更惨淡的下场。
巫隰不语,慢慢拂过她的鬓边,将那些浮起的发丝理顺,似乎是在仔细考虑她的话。
白岄抬眸看着他,“你也可以像巫楔一样跟我们走的,我们能找到……”
巫隰仍然不答,手顺着她的颈侧滑下来,拧住了她的脖子。
白岄一惊,“你——”
在她叫出声之前,巫隰捂住了她的嘴,贴在她耳边道:“小巫箴,你跟周人待久了,真是太疏忽了。”
第二百零五章 选择 望向这世间,原来……
她的脖子纤细脆弱,像是白鹤的长脖子,若是不收着几分力气或许真会拧断。
巫隰松开了手,见她一阵呛咳,气都喘不匀了,伸手扶住她,“怎么?都不挣扎一下吗?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不怕我真杀了你?”
“那对你有什么好处?”白岄按着胸口咳了一会儿,轻声道,“杀了我,巫祝们也不会听你的,公卿们更不会……”
巫隰一哂,轻轻摩挲着她脖子上被掐出的痕迹,“自然,我们怎么舍得失去巫箴呢?”
白岄抓住他的手腕,但无力推开,“那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的手再度收紧,压住她的咽喉,贴在她耳边轻叹,“非要说的话,有人托我阻止你。”
“但是巫箴又这样倔强,要让你不得不放弃这个计划……很难办啊。”
她是狡黠的女巫,丰镐的作册与巫祝、乃至医师都会暗中帮助她,普通的方法是困不住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