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作者:红黛柔      更新:2026-01-22 13:55      字数:3148
  无须萧恪多问,杨绪既然出现在竟陵王府邸,那便意味着他今夜见不到竟陵王。
  迎着瓢泼雨幕,萧恪携着一身风雨和凛冽进到屋中,他一身墨色雨衣斗笠披身,雨水只零星落在他肩膀。
  皇帝坐在叔父家堂厅的主位上等候萧恪,已准备好迎候一场比屋外暴风骤雨更甚的雷霆之怒。
  萧恪停在皇帝三步之外,神色冷冷望向杨绪:“敢问陛下今夜此举何意?”
  皇帝抚着骨节之上戴着的翡翠扳指,幽幽定神回望向萧恪:“辉之,皇叔昨日拿着昔日吾亲赐的丹书去太极殿觐见,希望吾能念在皇叔往日之功上饶他一条性命。”
  萧恪唇角冷意加深:“所以陛下昨日便已有了决定,却并未选择告知于臣。”
  皇帝自知理亏,也并不在意萧恪的冷傲睥睨,只说:“不知辉之可相信?为兄并非昨日就有此决定,而是大半个时辰前才下定决心放皇叔一马。”
  萧恪甚至不用去瞧皇帝,只略微一思索便知他没必要对自己撒谎,口中只蹦出两字:“理由。”
  杨绪无法欺瞒萧恪:“没有理由,只是为兄不想皇叔死在辉之刀下。”
  萧恪顿时了然,血脉至亲,杨诞又向来与皇帝亲厚。
  他不禁冷冷一笑,继而诘问杨绪:“臣弟潜心谋划蛰伏两月,就为了今日捉拿叛逆,整肃朝纲,可不想因为陛下一己私心,便叫此事功亏一篑,难道臣弟所行之事在陛下眼里视同儿戏?”
  皇帝知他生气,连忙同他道歉:“为兄知道辉之为了今日之局,不惜以自身为诱饵,昼伏夜行,此事实属是为兄对不住你。”
  萧恪:“敢问陛下是要将竟陵王送往何处?”
  杨绪神色讪讪:“为兄已安排右卫军秘密护送皇叔出城受罚,辉之勿用担心皇叔会再能够祸乱朝堂。”
  这便是不会告诉他竟陵王的下落。
  他的人没有碰见杨诞,说明杨诞走的是密道,而他在城外埋伏的人恐怕并不能阻挡皇帝的右卫军。
  萧恪眉目幽冷:“如此说来,臣弟今夜只能空手而归?”
  杨绪想了想才笑着道:“辉之既已让人缉拿吴荡等十数位重臣,从而必能肃清朝堂纲纪,只此一件事,辉之便是大功一件。”
  萧恪讨厌这般折中的说辞:“可在臣弟眼中,我既付出这般代价,却不能尽善尽美,如同计划失败无异。”
  杨绪不是不知萧恪向来算无遗策,并且布下天罗地网,今日却是自己让他无法干脆利落地顺利收稍。
  萧恪从未对不住他,杨绪不想他同自己生出龃龉,为平他怒火,他只好对萧恪服软。
  只见杨绪起身走到萧恪身前,同他把臂握拳:“为兄特此等候在此,便是任凭你责骂发落,只求辉之莫要与为兄置气生分才好。”
  “陛下实在折煞臣弟。”杨绪到底是帝君,萧恪心中再生气也不会分不清轻重,不敬君上,“只是臣弟与陛下行事向来默契无双,此次陛下与臣弟产生分歧,实在是在臣意料之外。”
  杨绪知晓萧恪内心定然愤怒,但他竟然能因为他冷静宽容至此,心下感动:“为兄在此保证,这样的事今日是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今后但凡大事小事,为兄定然要与辉之商量。”
  事已至此,萧恪无法再对皇帝多作追究。
  只是在他恭送皇帝离开后,神情较之先前更加冷肃,一双凤眸幽冷得令站在他身前的两名军师心惊胆战。
  只听他一字一句同庞腾云下令:“传令月影卫队长君影,让他自今日起,率领月影卫全力搜捕缉拿竟陵王杨诞,本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庞腾云疑惑:“如此一来,王爷岂不是有违皇帝之命?”
  萧恪眉目凛然:“陛下将来自会明白本王苦心。”
  庞腾云知他心意已决,遂即只问:“若月影卫直面遇到皇家军卫该当如何?”
  萧恪:“杀。”
  庞腾云:“属下遵命。”萧恪所说的杀,不仅仅是击杀,而且还要掩盖一切痕迹。
  见寿南山不置一言,萧恪问他:“南山觉得本王此令可行?”
  寿南山眯了眯眼,智慧尽显:“王爷深谋远虑,此令自然可行。”
  萧恪走到门口,望着天上依旧如珠帘坠落的大雨,幽幽感慨道:“本王不想因竟陵王的存在,令血盟之誓成为空谈。”
  寿南山和庞腾云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二人心知,若非因为自家王爷与当今皇帝曾立下过血盟之誓,当今皇帝恐怕并不能轻易让他臣服。
  也是,他们王爷这样的天人之姿,除非他甘愿,否则又有谁能让他乖乖俯首称臣?
  ……
  裴瑛站在廊檐下,蹙着一双清澈而倦怠的眸子,焦急地看着天外雨幕,雨丝穿过一盏盏竹骨雨伞灯,竟似无数银针穿梭。
  萧恪自昨夜亥时末(23:00)出门,如今已是黎明时分,却仍未等到他回府。
  萧恪只告诉他昨夜要收网,裴瑛没有多问,但她明白萧恪所行之事历来凶险无比。
  她犹自记得,二叔母告诉过她,萧恪从小就害怕打雷,现在虽说应当早就克服掉这个习惯,但昨夜萧恪却特意选择在雷雨不绝的暗夜里行动,可见此次筹谋之事在他心里至关重要。
  萧恪所谋甚大,她无法陪他同行,却仍旧辗转反侧一整晚,因为实在无法不忧心牵挂他的安危。
  他身上的伤才刚愈合不久,历经那样一整晚的疾风骤雨,也不知此刻萧恪的计划是否已经圆满完成?
  他是否能够毫发无伤?
  似乎是心有灵犀,待裴瑛再次抬头望向月洞门,恰好瞧见蟹壳青色的朦胧天际里,一柄墨色雨伞下的清俊眉眼正隔着迷离水雾望向自己。
  裴瑛喜出望外,抬脚快步穿过长廊去迎接雨中的丈夫。
  萧恪没想到妻子竟会在这样雷雨不绝的清晨等他归来。
  见到裴瑛朝自己小跑而来,萧恪也立即大跨步奔向妻子。
  裴瑛站在廊檐尽头,眼神殷切地瞧着萧恪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萧恪收起雨伞走到她面前,刚想去牵握妻子的手,不想裴瑛却已经一头撞进他的胸膛里。
  “王爷,你可算回来了。”
  非战之过,却被生死兄弟打乱计划,萧恪并非不寒心。但眼下妻子的守候依恋,让他心堂骤然回暖。
  他身上衣袍沾着雨气,潮湿黏腻,只能抬起双臂虚虚环住她,声音含着歉意:“是本王让王妃担心了。”
  裴瑛瞬间便察觉到了萧恪身上的湿冷,忙同他分开,而后牵住他的手:“早就料到王爷会一夜奔波劳累,我已让人提前备好热水饭食,还请王爷移步。”
  萧恪面露歉意:“王妃辛苦。”
  裴瑛:“得见王爷安然归来,妾身便不觉辛苦。”
  萧恪握紧她的手,遂同她回了后院。
  萧恪沐浴完毕,趁他只穿着寝衣,裴瑛坚持要替他仔细检查伤口,见他两处伤口并无大碍,且未添新伤,裴瑛的一颗心这才彻底放回肚子里。
  萧恪看她满脸倦容,歉疚地将她拥入怀中:“瑛娘怕是为我忧心了一整晚,这下可放心了?”
  “嗯。”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裴瑛倍感安心,“王爷,昨夜之行可还顺利?”
  萧恪眸色转暗,下意识不想将朝堂的烦恼带给妻子,而且裴瑛从前为了避嫌,除非事涉自己或裴氏,否则她鲜少过问朝堂之事。
  但今日裴瑛却主动相询。
  裴瑛以为他不愿说,不住有些难过:“王爷可是不愿同妾身说这些事?”
  萧恪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当然不是,我只是不想让瑛娘为我忧心。”
  裴瑛心如明镜,她和萧恪最初是因利益而结合,那时萧恪大概是觉得彼此各取所需,而她也对他权欲熏心感到惧怕,并不想过多涉足他的事情。
  可如今她心境转变,心系萧恪,深知萧恪既然坐在那个位置上,争权夺利是必然之事,前狼后虎只会层出不穷,她明白自己若想要同他长相厮守,就必然要与他一同克服前方的艰难险阻。
  裴瑛抬头,目光坚定地凝向萧恪:“辉之,可我想知道。”
  萧恪胸腔震动,笑意从眉梢浮起:“瑛娘既然想听,我自然要说与你知晓。”昨天后半夜审理吴荡一干逆党之时,萧恪已经将怒火通过酷刑发泄出来了一大半。
  但他心里的郁结愤懑到底与当今皇帝有关,旁人他不会多言半分,但裴瑛却不一样。
  她饱读诗书,心思通透,定然能明白自己此刻的心境,是个完美的倾诉聆听对象。
  裴瑛眸光亦噙着温软笑容静候他的下文。
  萧恪遂告诉她:“竟陵王提前遁走,本王昨夜计划算是失败了。”
  裴瑛凝眉思索片刻才道:“王爷计划周密,昨夜要行动的消息除了王爷和两位先生之外,应当并无人提前知晓。想必定是发生了甚么意外?”
  萧恪苦涩一笑:“是当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