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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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栀好 更新:2026-01-22 13:57 字数:3177
她哽了一下,飞快地抬手抹了一下左边眼尾:“只能先欠你一个人情。”
杨徽之隐约看见她泛起薄红的鼻尖,僵硬的移开目光:“不用……确实有一事相求。”
陆眠兰吸了吸鼻子,轻轻点头:“你说。”
杨徽之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清了清喉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母亲,在前年去世了。”
陆眠兰猛地抬头,眼里充满不可置信。她张了张口,似乎是想问些什么,却只是沉默的继续听他说下去。
“她是在酒宴上,喝了原本属于我父亲的那杯酒,不到半个时辰,就吐血不止,毒发身亡。”杨徽之语气里染上几分悲痛,却很快整理好了,唯有藏在宽袖之下的手紧紧握拳,下颌线也绷得很紧。
他抿了抿唇,看着陆眠兰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这种毒,陆姑娘应当很熟悉。”
陆眠兰在他提到“毒发身亡”时,就已经猜到了什么,浑身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她好像听见自己的牙在打颤,盯着杨徽之不断开合的唇瓣,却几乎听不到声音。
直到杨徽之吐出最后一句话:“天顾十四年二月,镇国大将军陆庭松奉命前去南下平定边塞战乱,不幸中敌方毒箭,不治身亡。”
陆眠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听见杨徽之继续道:“自我母亲过世,我便一直在追查。据我所知,恐怕这不是巧合……”
陆眠兰几乎被抽去了浑身力气,支撑不住般后退几步,险些摔倒在地。她的确知道,父亲的死另有蹊跷。
她扶住粗糙的墙面,稳住身形,呼吸越发急促:“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徽之在她后退时就已经逼近几步,此刻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喷在颈侧的鼻息:“你不可能不知道,令尊的死,我母亲的死,都另有蹊跷。你难道不想知道真相……”
陆眠兰下意识后退一步,惊觉自己浑身都在发颤。
她回避那人的目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只怕再用力,就要见几个月牙状的血痕:“我……”
陆眠兰正要回答,二人却听见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杨徽之立刻后退半步,又换上那副从容清和的笑面。
来的是刚才那个狱卒,他站在牢房前,手里晃着一串叮铃咣啷的钥匙,语气淡然:“杨大人,时间到了,请上去吧。”
杨徽之点了点头,趁着与陆眠兰一瞬擦肩,用极轻的气声在她耳边道:“跟我走就好,待会儿不要露馅。”
陆眠兰微微点头:“我知道。”
可她没想到,那人竟在与自己擦肩的一瞬,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陆眠兰呆了呆,下意识想将手抽回,心口却又在挣动的一瞬闪过些许异样,涩的发疼。
她闭了闭眼,到底是由着他去了。
两人一起走到堂上,先是路过了被两个幕僚架在一旁的常相顾。他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死紧,双眼布满血丝,模样着实可怖。
等和杨徽之站定时,陆眠兰才真正算看到薛知县第一眼——此时正恭恭敬敬的站在不远处,满脸堆笑,模样可以说得上谄媚。若是仔细看,还能看得出那双手正微微打颤。
她想把手抽回来,却没想到杨徽之反而牵的更紧。偏头去看他时,正巧两人对视。杨徽之轻轻晃了晃两人紧握的双手,安抚意味不必多说,陆眠兰一瞬间就懂了他的想法。
于是她移开目光,没忍住朝着门外看了几眼。在牢房时只有一个极小的窗口得以窥见天日。方才在那里和杨徽之说话时,天色分明还艳阳高照,此刻却阴云密布,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概是一场暴雨临近。
“陆氏女早在天顾十二年便与我定亲,按《大戠律》第三百二十四条,未过门女子犯案,当由夫家具保候审。”陆眠兰回过神,杨徽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听出几分笑意。
他说得字字有力,毫无心虚:“眠兰本该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此案有冤情,我娶她后定会彻查。”那份婚契被她拍在薛哲案头,纸卷稍旧,唯余盖印如新。
见薛哲哆哆嗦嗦站在一旁,杨徽之又补了句:“薛知县,陆家的人,我就先带走了。”
薛哲想拦却又不敢,又不甘心将人就这样轻易放走,却也无能为力:“杨大人,这,这……”
他还没说出个所以然,窗外忽而惊雷炸响,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第2章 燕尔
“一请乾坤交泰。”杨徽之微微躬身作揖。
“诶,这陆府 的人前几日不是才被抓了?怎么现在突然办起喜事来了?”
“一让琴瑟和鸣。”陆眠兰微含着下巴,垂下来的流苏和那柄团扇遮住了她大半视线,看不清对面人的神色,只是规规矩矩回了礼。
“我听说了!新郎官好像还是大理寺派来的,从阙都一路赶来柳州,听说他来得可急,马都跑死几匹。”
“再请鸳鸯比翼。”
“杨徽之杨大人啊!你不知道吗?听说他跟这个陆姑娘还是旧相识……”
“礼让永结同心。三请芝兰永茂。礼让举案齐眉。”
三揖三让礼毕,新妇就要上婚轿了。行却扇礼时,司仪趁无人注意,在这诡异的气氛里,偷偷抬手擦了好几次额间冷汗。
天顾二十八年七月初六,大晴。大理寺司卫少卿杨徽之迎娶陆氏女。议论声大不过司仪朗声宣祝词,窃窃私语也淹没在唢呐震天的喜庆里,多数成了饭后闲聊的谈资。
陆眠兰持扇走在前面,那些闲言碎语她听得真切,却也只是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她面上并没有众人意料之中那种寻常新妇的开心、期盼或眼泪,甚至连眉都不曾弯一下。
只是在听到“陆庭松”三个字时,抬眼看向声音来源。她张了张嘴,似乎是想为自己的父亲辩驳什么,却终究是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便被带着从人群中走过了。
团扇上的兰花和蝶是陆眠兰亲手绣的,熬了两个大夜。其实若是旁人仔细看了,就会发现这团扇的料子有些粗糙。扇柄和扇框磨的并不光滑,还有几处竖起的倒刺。扇面是薄薄一层绫纱。
这种材质其实很挑绣技,稍有不慎,薄如蝉翼的扇面就会被针线勾破。
金线在内衬的左肩至胸前勾出一双鸳鸯,金色霞帔上祥云与仙鹤精美无比。珍珠沿边绕了一圈,裙摆长拖至地,更衬得陆眠兰身段袅袅婷婷。
采桑和采薇特意挑了雀衔珠的发钗和耳珰,妆面精致。她眼如清泉,鼻梁高挺,丹唇似抹朱砂。最夺目的当属她那纯金打的头冠,头顶是孔雀珍珠坠着金线穗子的流苏,恰好垂在孔雀未开屏的尾羽。
这副头冠上镶嵌着大大小小五百多颗圆润光滑的珍珠,红宝石和玛瑙加起来有两百来块,奢华无双,不免让人啧啧称奇。
看着绝美华贵,其实这一身衣裳首饰,快要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最后回望一眼,静默片刻。随即旋身一步步迈向站在婚轿前的杨徽之,轻轻搭上他伸来的那只手。漫长且轰鸣的掌声终于停息,围观的宾客也逐渐散去。
日薄西山,今日又着实算不上好天气,热得人心里发闷,就连天边最后一丝云彩也快要飘走了。
陆眠兰坐在平稳宽敞的婚轿里,那柄团扇被搁在手边。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头上的那双手,怔愣般安静坐了半晌,犹豫着抬手轻抚上那沉重的头冠。指间微凉光滑,余温似是眷恋着她的指尖。
良久,那婚轿内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声。只是转瞬即逝,淹没在锣鼓声里,没人听得见。
屋内喜烛惺忪,快要燃尽了。贴满的喜字和案上的酒,陆眠兰全然无心去看。
“则玉,这里没有旁人。”她已经不顾繁琐礼仪规矩,在杨徽之掀了盖头之后,她就不再沉默了:
“你在柳州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顿了一下,语气淡然,有一种强装出来的不在意:“还有,那纸婚约,真的存在么?”
杨徽之正应付过满堂宾客,必不可少的沾了几分酒气。他没有往陆眠兰身边坐,掀过盖头,就坐在案边,闻言微微蜷了一下手指。
长途跋涉,陆眠兰的妆面都显得有些乱,眉间都带着几分疲态,但一双眼睛还是亮过烛火,携带着杨徽之看不懂的情绪。他似乎是被那几盏酒扰了思绪,觉得脑子不太清明。
他抬手揉太阳穴,闭了闭眼,带着几分微醺的气声开口:“原来你真的不记得了。”
这几个字有着微妙的失落,但陆眠兰是在无心琢磨。她也垂着眼睫,不知道该看哪里,索性就盯着自己鞋头上的珍珠,一言不发。
“你与我,的确是有过婚约,这一点不是作假。”杨徽之敛去原本就不易察觉的情绪,勾了勾嘴角,但眼里半分笑意也无,甚至能看到一丝自嘲:“至于当年的事,说来话长。你今日不累的话,我可以慢慢讲与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