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作者:
如是栀好 更新:2026-01-22 13:58 字数:3213
她离开徽阜到阙都来,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一个月,虽说勉强,但陆庭松也确实算得上是她在这里立足后,为数不多结交的几个好友之一。
当时常相思只觉有些赌气,心道哪怕是防御使大人这一层身份不方便透露,至少也能将真实姓名告诉自己的。
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就算他将令牌明晃晃挂在腰间,她也不会说三道四。
难道就这么不值得信过吗?
可其实再转念一想,自己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生气的资格。
不过是稍认识了几天,她甚至还不能称得上对他了解,说到底了,就是凭着心底一丝来得莫名的贪念,想多和他见几次面、多说几句话而已。
这种毫无理由的怒意让她觉得不安,甚至有些害怕。此时此刻,她倒希望自己没日没夜的将与他约定的衣裳快些完工,大不了日后两不相见最好。
但常相思知道,自己舍不得。
自上次分别时她还生出了许多期待,日日都要有些片刻,假装不经意间,朝着陆庭松会来的方向多看几眼,没见到他,还要压抑住心头蒙住的那层失落。
她骗不了自己。
“常姑娘,”她正努力忽略自己心下的酸涩,却见陆庭松快走两步追上自己,犹豫了半晌,才慢吞吞道了声“抱歉。”
常相思觉着奇怪,抬头看他:“为何?”
陆庭松与她并肩,一路走到铺面时才再次开口,声音变得比平日低沉了许多:“……在下,不是有意欺瞒。”
大概是他自己也觉着这一句没什么可信服的,再次沉默着,犹豫了半天。可是补充出来的又是一句废话:“实在是怕惊扰了姑娘,所以出此下策。”
常相思安静点点头,没有回话,也没有看他。她只是沉默的抽出压得平整的绣棚,递去给陆庭松看时,话题转的生硬:“陆大人看看,这个纹样好不好?可有要改的地方?”
语气还是故作轻松,可确实变得生分了,甚至不如从前初见来得自然。
陆庭松虽是伸手接过来了,却一眼都没看,只是抬眼定定的看着她的侧脸:“姑娘怪我了么?”
“不怪的,”常相思答得又快又干脆:“陆大人不要往心里去,是我从前多有失礼,您要多担待才是。”
竟然会傻到,以为你连一枚香囊和护身符都买不起。
陆庭松闻言,也没能松下那口气,仍是觉着心里堵得慌。但到现在,看态度也是看不出什么,他也确实开不了口了。
“这个纹样……很好。”他放下绣棚,匆匆移开视线,压下喉咙里稍带了的气息不稳:“不用改了。我回去会和……会和朋友说。”
他说完这句话,双腿似灌铅般沉重,却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该离开了。
只是离开前,他尚不死心,还要回头再看一眼同样神游的常相思,又在她即将回神的片刻,逼着自己丢下一句“告辞”,迈步离开了。
——
“大人最近……可是有什么公务上的事受累?”
来送茶水的小厮看他面色不好,搁下茶盏时多嘴问了一句。只能说就算不是贴身侍从,只要不是个眼瞎的,恐怕都能看得出来。
自那日一别,又过了半月。陆庭松始终不敢再去一次那片街区,但停下来时又会想东想西。他干脆一头扎进繁琐的案牍之中,舍不得分给自己片刻喘息的时间。
他这杯茶喝得也是索然无味,又是心不在焉的答了一句:“无事”。
实在是心中还惦念着此事,近日来入宫面圣一两次,面对顾来歌对生辰礼的问询,他甚至也是大逆不道的敷衍过去。
听得几个下人胆战心惊,心道这位陆大人是中邪了,规矩礼仪做得也不成样子,与往日那模样有天差地别,像是被夺舍了一般。
“相礼,你最近是怎么了?”陆庭松第三次将棋子随意落入棋局时,顾来歌终于皱起眉,语气染上不悦:“这是故意让着我了,还是觉着就算一心二用,也能赢我?”
陆庭松闻言,执棋的手微微一滞,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和恍惚:“陛下恕罪,臣……并非有意怠慢。”
顾来歌放下手中的棋子,端起茶盏,目光却锐利地落在陆庭松脸上。
至交数年,他岂能不知陆庭松心思缜密,向来沉稳持重,何曾有过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
“哦?”顾来歌拨开黑白棋子,语气听不出喜怒:“朕看你简直是魂飞天外。怎么,阙都的防御使司,如今清闲到让你有空终日神游了?”
陆庭松连忙起身告罪:“臣不敢。”
“坐下。”顾来歌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相礼,你我君臣也有些时日了,私下里不必如此拘谨。说说吧,是有何心事?可是家中……”
“并非家事。”陆庭松重新坐下,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难以启齿。
难道要对陛下说,自己因为欺瞒了一个卖绣品的姑娘,如今不知该如何面对,以至于茶饭不思?
但顾来歌太过了解他,见他这副欲言又止、面带窘迫的模样,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
“既非公务烦忧,又非家事缠身,那能让你如此失态的,莫非是……儿女情长?”
陆庭松耳根瞬间泛红,下意识想否认,可对上顾来歌的视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无言默认。
顾来歌见状,笑意更深了几分:“果然如此。是哪家的闺秀,竟有如此本事,让我们陆大人这般方寸大乱?”
陆庭松叹了口气,他内心确实憋闷得厉害,需要找人倾诉。
于是他略去了许多细节,将与常相思有关的几件事情,说与顾来歌听了个大概。
“……臣并非存心欺瞒,只是初时觉得身份不便,后又……不知如何开口。如今她看似不怪罪,却分明疏远了。”
陆庭松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懊恼和失落,“是臣处事不当。”
顾来歌听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沉吟片刻,忽然问道:“这位常姑娘,知道你心悦于她吗?”
陆庭松猛地一愣,脸上热度骤升:“臣……她……陛下何出此言?臣并未……”
“你若无意,何必化名接近?何必日日惦记送什么桂花糖?何必因她疏远而失魂落魄?”
顾来歌一针见血,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相礼啊相礼,你平日里是最利索的,怎么到了儿女情事上,就变得如此愚钝?”
陆庭松被说得哑口无言,心跳如鼓。顾来歌的几句话,像是一下子捅破了他一直不愿或者说不敢去深思的那层窗户纸。
是啊,若非心动,何至于此?
顾来歌看着他恍然又无措的样子,摇了摇头:“你呀,就是思虑过甚。依朕看,那常姑娘未必就如你所想的那般生气疏远。”
“可她口口声声‘陆大人’,言语间皆是客套……”
“那是自然!”顾来歌失笑,“你隐瞒身份在先,她一时之气,说些反话,再正常不过。”
“若她真的毫不在意,就该如你最初所想的那般,要么泪洒当场,与你断绝往来,要么战战兢兢,以礼相待,哪还会这般揶揄你?”
他看着陆庭松慢慢呆愣的表情,挑眉道:“这恰恰说明,她待你与旁人不同,心中是在意的,甚至可能有些失望你未能坦诚相待。”
陆庭松怔然。
“再者,”顾来歌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继续点拨:
“她若真的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瓜葛,又何必给你看那绣品的纹样?直接寻个借口,将定金退还,从此两清便是。她问你纹样如何,或许……本身就是在给你一个台阶下。”
陆庭松眼睛微微睁大,一点一点亮了起来:“陛下的意思是……”
“嗯,你在这里自怨自艾、闭门不出,才是最愚蠢的做法。”
“可是臣……不知该当何如。”陆庭松面露难色。让他去查案缉凶,他最擅长。可让他去哄一个生了气的姑娘,他实在是手足无措。
顾来歌看着他这难得的笨拙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既然错了,便坦然认错。如今顾虑已除,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真性情相对?”
“与人相交,也唯有一颗真心捧到跟前去,才勉强配得上别人正眼去看。”
第31章 旧事十三 岁岁安宁
陆庭松还是隔了五六天才又去的。虽说得了顾来歌的提点,但忐忑如驱不散的薄雾,一直淡淡罩在他的心头。
尤其是每当想起常相思一口一个“陆大人”的模样,只觉是与她中间裂开一丝缝隙,越等下去,那道缝隙就越可能化为沟壑,直至变成将彼此推远到看不见的深渊。
陆庭松想到这里,甚至特意又绕去了一趟城北,买了最新鲜的桂花糖,挑挑拣拣,还包了一份赔罪礼。
——是他觉得常相思会喜欢的,一方上好的徽墨,还有一支小巧精致的绣针盒。
然而,他越接近那片街市,脚步却越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甚至几经停顿与退缩。磨磨蹭蹭到了最后,好不容易深吸一口气,想直接走过去,却在人来人往间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