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作者:如是栀好      更新:2026-01-22 13:58      字数:3153
  裴霜闻言看了过来,正巧撞上她问询的眼神,终究不再犹疑,抬脚大步走了进来。
  他这人身上那股气质太过凛然,才走进船舱内,气氛登时变得凝重几分。窗外是浩渺江水,连莫长歌都敛了神色,颔首示意后,扭头看向窗外。
  “之前你们问南洹的事,刚好这会儿说。”他言简意赅,声音清冷。陆眠兰闻言,身体微微前倾:“啊,大人请说。”
  “南洹,地处西南,山峦叠嶂,瘴疠横行。数十年来,与我大戠边境摩擦不断,大小战役十余起,却回回皆是我朝手下败将。”
  裴霜说话间,余光见莫长歌将自己衣摆朝里扯了一下,示意给他腾座,他也不会弯绕扭捏,低声道了句谢,便保持着分寸,坐在他身边,看着对面的杨徽之和陆眠兰。
  他指尖轻叩桌面,眼神悠远,似是虚望着远方那片充满怨怼的土地,往下道:“战败、纳贡、割地……积年累月,南洹王室与民间,对中原的嫉恨早已深入骨髓。”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道:“南洹巫风盛行,其国内巫医的地位极高。他们世代钻研毒蛊之术,尤其擅长运用一种只生长在南洹与我朝接壤的边境深山中的毒草——‘腐肠草’。”
  莫长歌不知何时,将视线收回,落在裴霜肩上。他听到这里,也点了点头,接口道:
  “嗯,不错。此草汁液剧毒,提炼不易,但一旦成毒,便是‘见血封喉’这般霸道之物。据传,南洹大巫甚至能以此草操控人心,当然,此乃传闻,未可尽信。”
  杨徽之眉头深锁:“所以,当年岳父和……所中之毒,以及如今这无名尸首身上的毒,源头都直指南洹。他们是贼心不死,意图卷土重来?”他下意识想带上自己的母亲,却又猛然刹住话头,及时将那几个字咽了回去。
  陆眠兰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片刻沉默后,轻轻将放在膝上的手搭了过去,又试探着,迟疑的勾住他的手指。
  杨徽之浑身一震,低下头去,看见那双洁白光滑的柔荑,心头忽然酸软的不像话。他喉结滚动,也试探着,一点一点用力,挤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小心翼翼,又无比珍重。
  隔着桌案,对面的裴霜和莫长歌看不到。但杨徽之柔和下来的眉眼却让两人觉得疑惑,但也并未多思。
  “未必是明面上的战争,”陆眠兰在此时轻声道,和杨徽之牵着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索了一下,“或许……是更阴险的渗透与破坏。利用毒药制造混乱,甚至……针对朝中重臣。”
  她耳尖微红,余光看见杨徽之正直直盯着自己看,脖子僵硬,不敢扭头与他对视,却也没松开手。
  裴霜颔首,默认了她的猜测。
  船舱内陷入沉默,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响。阴影如同江上的雾气,悄然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诶,你身边那位墨竹呢?”莫长歌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向杨徽之,问道。
  “和穆歌在隔壁船舱,他们两个。”杨徽之答了,才觉得有些不严谨——那颗头颅和两条腿还和他们在一起,估摸着怎么算,也该是两个半人。
  只是他才答过,墨竹的身影就已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门外,陆眠兰又是最先看见的,再一次问道:“墨竹?怎么了?”
  墨竹沉默地走进来,先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杨徽之,道:“穆歌,晕了。”
  多半是被熏晕的吧。陆眠兰心中泛起一丝怜悯。
  杨徽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霜就摇了下头:“不用管他,装的。”
  墨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闭上嘴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转身欲走。
  啊,果然。不爱你的人,就算是自挂东南枝了,对方也只会以为你在荡秋千。陆眠兰心中怜悯更甚,开口叫住了墨竹,却不是为穆歌说话:
  “你在那个船舱,也很难受吧?要不在这里待会儿?”
  墨竹迟疑了一下,他原本都转过身去了,闻言停住动作,又一次看向杨徽之。杨徽之不喜欢他这样,摆了摆手:“不是说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处处等我说。”
  墨竹老老实实点了点头,但船舱空间本就不大,没地方坐。他踌躇片刻,直接靠在一边角落,大马金刀的坐在地上后,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蜷起一条腿,将左臂搭在膝头。
  陆眠兰眼尖,这时候看见他垂下来的手,手背上多了一道细而长的血痕,一路延到腕骨还要往里,一直没入袖口。
  应当是已经处理过了,伤口很浅,正微微透出断断续续的血点,只是擦破了一点皮肉,随便冲洗过就不碍事。
  但陆眠兰还是提了一句。
  “这里,怎么伤的?”她盯着那道血痕,点了点自己的手背,问道。
  杨徽之这才侧过头去看,也瞧见了那道血痕,长入发梢的眉头拧了起来。他站起身,示意陆眠兰靠窗坐,自己走过去仔仔细细看了,沉声问道:“怎么又伤了?”
  裴霜淡淡瞥了一眼,莫长歌也饶有兴味的看过去。
  墨竹本人倒是毫不在意,看了一眼伤口,见有点渗血,随手用另一只手蹭掉了,语气没什么起伏:“那些人,追着我打。蹭到了。”
  杨徽之闻言,眉头皱的更深:“什么?谁打你?”
  陆眠兰这才想起来,今日见到墨竹后,这人的第一句话就是“被追着打”,当时只当是木箱气味太浓烈,招惹到了旁人,没有深想,此刻却猛然惊醒似的:
  “诶,对,他今天刚到晋南的时候就说,有人追着他打。我当时还以为是那个箱子味道太大……”
  杨徽之此刻何其敏锐,他听陆眠兰说完,蹲下身,看着墨竹的眼睛,语速放得很慢,继续问道:“追着打的人,他们拿刀剑了吗?”
  陆眠兰等人原本还觉着疑惑,却在听到墨竹的回答后,立刻明白了他为何要这样问。
  只见墨竹点了点头,也认真回:“拿了。很多。”
  陆眠兰:“……”
  裴霜:“……”
  莫长歌:“……”
  杨徽之扶额苦笑。
  “墨竹,那叫杀。不叫打,叫追杀。知道了吗?”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教一个不认字的孩子般充满耐心:“下次记住,好吗?”
  “但是他们打不过我。”
  “那也叫杀,听话。”
  “哦。”
  莫长歌挑眉,旁边的裴霜也是一脸凝重:“追杀?你被追杀了?”
  墨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边想边说:“我从那边,回来这。路上有人追我。然后就打。”
  “可有明确目标?”陆眠兰问道:“比如,是不是想要你手上的箱子?”
  墨竹这次摇了摇头:“不是。就是想打死我。”
  他这句“就是想打死我”说得太过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尚可。舱内几人都皱起了眉头。
  “多少人?”裴霜的声音冷了下来。
  墨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似乎在认真计算,然后伸出双手,翻了一下:“这么多。”
  “八人?”杨徽之沉声问。
  墨竹点了点头。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陆眠兰追问道:“衣着、口音、用的兵器有何特征?”
  墨竹努力回忆着,语句依旧零碎,但在杨徽之的引导和补充下,众人渐渐拼凑出当时的场景:
  “黑衣服的。和槐南一样。”
  “槐南?”裴霜也看着他的眼睛,狠狠皱起眉:“你是说,和我们上次从槐南回阙都途中遇到的那两个人,是一样的?”
  墨竹又点了点头。
  一直沉默的莫长歌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墨竹,你在夏侯昭的府邸里,除了这双腿,可还发现其他异常?比如……打斗痕迹、血迹,或者其他不属于那里的东西?”
  墨竹努力回想,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很干净。只有这个箱子,放在桌子上。”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好像,是故意放在那里,等人发现。”
  裴霜捏了捏眉心,“若是故意要人发现,多半是在误导我们,放出夏侯昭已死的假消息,然后埋伏周围,把要去追查的人灭口。”
  “但他们没料到,墨竹这么能打。”莫长歌在一旁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赞叹。
  墨竹闻言,看了莫长歌一眼,居然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嗯。他们,很弱。”
  众人:“……”
  莫长歌:“小公子说话还挺……有嚼劲儿的。”
  “此事回阙都再议。”
  听到裴霜沉声宣判过后,杨徽之闭了闭眼,轻轻点了一下墨竹手上的伤口:“注意点,不要碰水。”
  ————
  船行数日,终于在是日傍晚,抵达阙都码头。一行人带着满身的疲惫下了船,回到了这座繁华依旧,却暗流汹涌的阙都。
  然而,刚踏入城门不久,还未来得及各自散去,裴霜的一名侍卫便匆匆赶来,面色难看地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