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作者:如是栀好      更新:2026-01-22 13:58      字数:3219
  “后来父亲走了,我才想起来他毕生夙愿。那阵子突然变得……执念很深,总觉得就是南洹人害我父亲一生,没存住属于自己的半寸光阴。终于因为这个,确实想杀了他们。”莫长歌微微叹息:
  “后来翻了许多卷宗,到最后发现自己真的无能为力,这才转行当了个仵作,阴差阳错。”
  他自己也意识到说得有些偏,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鼻子:“啊,扯远了。当时翻到的卷宗说,南洹自上一次大败,现在民风趋向迷信了。新生儿百日时,都要在后颈骨头上点一颗朱砂痣,寓意吉祥驱邪。”
  陆眠兰听他终于说到这,才松了一半的气,另一半还卡在胸前不上不下:“所以,是穆歌的后颈,就有那颗朱砂痣?”
  莫长歌点了点头,刚想开口,就听杨徽之问道:“可是你怎么确定,他的那颗是点上去的,不是天生的?”
  他不想让陆眠兰和这个眯眯眼狐狸多说一句话,眼瞧着莫长歌张口,立马夺过话头。不过好在莫长歌对昨夜扰了裴霜好眠的事心存愧疚,就下意识忽略了他的小心思,只想快些让这个裴大人安心。
  莫长歌回道:“他那颗痣边缘光滑细腻,而且很小,像是被涂过祛痕的膏药遮挡过。若是不仔细看,可能很难看到。如果是天生的,没有刻意祛除的必要,而且形状一般不算规整。”
  裴霜点了点头,说出了让他昨晚反复惊醒的原因:
  “若他果与南洹暗通款曲,则恐有阴结敌国之嫌。此事绝非寻常,实乃心向异邦,迹同叛逆,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空气骤然凝固。”心向异邦,迹同叛逆”八个字,仿佛竹笛剁音一抹间剑刃出鞘,寒光重重擦过每个人的心头,仍盘旋着让人肝胆俱颤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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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玉和墨竹一前一后,隔着酒家的旗幌,远远站在屋檐上的角落,像是彼此的影子。此刻他们正盯着下方,远远斜对面,一个畏手畏脚的小小身影。
  那道身影不断避让着过路小贩,他将头埋得极低,大半张脸淹没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只见他四处遮遮掩掩的闪身避让后,停在了一家书坊前,微微侧过头,似乎是观察了一下四周后,大步走了进去。
  他抬起头的一瞬间,便能让人看清那张脸,正是穆歌。
  “我们不进去么?”墨玉无聊的摘下腰间的铜铃——还是杨徽之从宿辛带回来的去。他放在手里把玩片刻,转头面向墨竹:“不用跟上去看看?”
  “大人说不用。”墨竹摇了摇头:“等他出来,你进去,我继续跟。”
  墨玉闻言,将铜铃重新挂回腰间,肩膀往后活动着伸了个懒腰,懒懒道:“没劲。我以为要动手把他绑回去。”他说话间正巧看见穆歌出来,挑了下眉:“还挺快的?”
  墨竹“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眼睛却还望着那边,等穆歌又往前走了十几步,才低声道:“你去吧,我继续跟。”
  “知道了。”墨玉偏要从他身后绕过去,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他的左肩,敷衍叮嘱:“小心点儿啊。”
  墨竹扭头与他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而后盯着他足尖轻点,整个人便顺着墙壁飘落,轻得像露珠滚过荷叶。衣袂翻飞时闪身而过,光影里留下转瞬即逝的残影,似被风吹进书坊的一缕暮色。
  他眸光微动,视线再次落在已经走得很远的穆歌身上时,檐角的残雨正凝成最后一滴珠露,彼时远方钟响裂残阳,暮天第三声。
  他纵身一跃,衣角被风托起又放下,化作连绵的弧线,身影也随着地面上的穆歌,消失在更远处的屋檐。
  第53章 病骨
  “可我听穆歌口音,还有他的一些举动,分明就是晋南本地人模样。”陆眠兰眉头紧锁,问道:“他若真的是南洹人,真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小院里,斜阳镀金箔,霞光流缀千绡。
  莫长歌听她问完,也想了片刻,才缓缓答她:“不好说。若是天赋异禀,在短时间内精通他国之人习性,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也有可能是幼年时就在大戠生活。”杨徽之轻声开口,眼神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轻声道:“就和墨竹墨玉一样。”
  他提起那两位少年,陆眠兰才想起还有这档子事,只是裴霜先她开口,似不经意间也提了一嘴:“他们两个呢?”
  “我让去盯着穆歌了,他们最擅长这些。”杨徽之回了一句后,裴霜便没再多问,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不说话了,也没有人再开口。莫长歌意识到周边空气都变得冷起来,只觉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连忙打了个哈哈:“别这么严肃嘛。往好了想,呃……”
  想不出来。找人么找着了死者,结果还不是要找的那位。要找的那位目前下落不明、生死不明也就罢了,连往哪找都是问题。
  更何况负责指认的那个小窝囊废,还是装出来的。刚到阙都,就在他们准备复命的节骨眼上人跑没影了。
  真是死路一条还不够,死路两三四五条也不行,道路千万条,条条是死路啊。
  莫长歌想到这,连安慰人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得凄苦一笑。
  好在又杨徽之在场,必不能叫人真的尴尬。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已经失去与裴霜对视的勇气了,却还是硬着头皮替莫长歌补全了:“呃,往好了想,至少这一路,我们没有被追杀。”
  陆眠兰闻言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心道这可真是太幸运了。
  几个人实在是没话说了,偏巧了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杨徽之立马认出来,说曹操曹操到,正是墨竹墨玉两兄弟在此刻回来了。
  墨玉还没见过莫长歌,刚进门时,目光环视间,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几个人目光齐齐看去,跟见了毛线团的狸奴一般,眼睛竟都闪着惊人一致的期待。裴霜也在抬眼时眸光微动。
  但是可惜,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实在不怎么样。
  “他进了翰墨斋,和掌柜说话。隔得远,我听不见。只看见他留了张字条便走。”墨玉在墨竹前面,他一边朝着杨徽之走过去,一边道,“我进去佯装购书,见那掌柜将字条收入柜台暗格,手法娴熟,应是惯常之举。”
  杨徽之点了点头,看向跟在后面两步的墨竹,问:“你呢?”
  “……”墨竹沉默两秒,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不见了。”
  在坐几位都早已习惯他的说话方式,此刻也或多或少,都能听懂几分。莫长歌闻言一愣,连裴霜面上都露出一丝讶异。
  “连你都跟丢了?”杨徽之挑眉一笑。
  这一笑里,其实没什么责怪意味。只是他难得见墨竹连着两次受挫,一时只觉着新奇无比。
  但落在墨竹眼里,也不知道是拐了几道曲折路,竟然变成了冷笑与嘲讽,恍惚间还能看见“不中用”三个字,马上就要从那人唇齿之间吐出来了。
  “……属下该死。”他低下头,立刻就要单膝跪地。
  “我怎么教的你?整日说什么死不死的。”杨徽之见他这样,“啧”了一声,看上去有些不高兴了,看见他要跪就意识到了什么,眼疾手快的扯了他一把后,皱着眉说了句重话:“下次再说这种话,就……一天不给饭吃。”
  这是陆眠兰第一次见他对着墨竹小发雷霆,但她真看见了,又哭笑不得。这明显也算不上什么真脾气,毕竟杨徽之确实是个嘴不算硬,但又心软无比的主,就算话是这样说出口了,也不可能真能狠下心不给他饭吃。
  这种呵斥,连吓唬人都算不上。墨玉显然看得出来,而且他也不爱听墨竹说那样的话,头一次没替他哥说几句话,维护一下。
  可他们心里又实在算不上轻松。能接连两次干扰、躲过墨竹的追踪,此时至少可以确认无疑,对方是真的对墨竹,甚至连着墨玉的能力,了如指掌。
  墨竹就站在他们面前,脸上虽表情不变,但那股委屈和自责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溢,想忽略都难。
  陆眠兰看着好笑又心疼,却还是不自觉想起当时尚在晋南,莫长歌才确认过那几个尸块的主人不是夏侯昭时,杨徽之下意识问了站在身后的墨竹一句“那夏侯昭人呢”后,墨竹呆呆的看着他片刻,对着台上犹豫一指:
  “味道和玉佩一样。”
  意思就是,按照杨徽之给的玉佩,台上这个人明明就应该是夏侯昭才对。
  急得孩子连话都说得利索了。
  “如此说来,”杨徽之也意识到,墨竹是真的很在意“跟丢了”这三个字,他便不再多提,指尖轻叩桌面,巧妙地将话题掰了回来:“他冒险外出,就只为去书坊递一张纸条?”
  “而且,那翰墨斋的掌柜,对此习以为常。”裴霜补充道,眉头紧锁,“这绝非一日之功。”
  裴霜说话向来笃定,很少用“似乎”、“可能”或“大概”这种表示谨慎和怀疑。平常听他讲些什么,或许会觉得安心,但所谓不同事,不同听,亦不同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