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作者:如是栀好      更新:2026-01-22 13:58      字数:3220
  陆庭松吐了口气,将一团飞到面前的柳絮吹开,瞧着它晃晃悠悠、身不由己地飞远,消失在近在眼前的春光里。
  顾来歌就在这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宁中,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却带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郑重:“昨日,听太傅讲解《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你们说,为君者,究竟该当如何?”
  伶舟洬折了一根细长的草茎,在修长的指间慢条斯理地缠绕,闻言侧过头,目光清亮地看向顾来歌:
  “为君者,当如明镜,高悬于堂,照见山河万里,察民生疾苦。然镜虽明,仍需勤加拂拭,方能不染尘埃,常保清明。”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而坚定,“臣愿为殿下,做那个拭镜之人。”
  陆庭松一个挺身坐了起来,双手撑在身后,望向远方宫墙的雉堞,那里曾见证过无数烽火:“其实我觉得,不管心性、学问如何,最终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战乱之苦的,就是好国君。”
  他收回目光,看向顾来歌,眼神灼灼,“殿下你看,南洹时有骚动,北境乌洛侯更是狼子野心,屡屡犯边。若将来你当了皇帝,我就替你守着这四方边境,绝不让任何敌人踏进国门一步!”
  顾来歌也坐了起来,他并未立刻看向身侧的陆庭松,只是垂着眸子,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片刻沉寂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迷茫,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径直走向坡顶,朝着太庙的方向,郑重地伸出右手,朗声立誓,声音虽稚嫩,却字字钪锵:
  “黄天在上,厚土在下。我顾来歌,在此立誓,他日若承大统,必励精图治,亲贤臣,远小人,开创海晏河清之清明盛世,让我大戠百姓,永享太平!”
  伶舟洬微微一怔后,随之起身,整理衣冠,肃然一揖:“臣伶舟洬,愿为殿下拭镜除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陆庭松看着他们伸出的手,被拉着站了起来,躬身随他们一同立誓:“臣陆庭松,愿为殿下守土开疆,荡平寇虏,万死不辞!”
  “为国为民,永不相负!”
  少年的誓言穿透厚重宫墙,卷进融融春风中,惊起了栖息在附近海棠树上的无数雀鸟,被它们扑棱着翅膀,带去天际。
  那时的光阴,慢得像太液池的水波。伶舟洬还会在顾来歌因功课不佳被太傅责罚、饿着肚子关在书房时,想方设法避开耳目,偷偷塞进几块他最爱吃的芙蓉糕。
  陆庭松则总在顾来歌夜间被噩梦惊醒时,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褥,整夜守在他寝殿外间的榻上,直到听见里间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才敢合眼。
  他们曾一起溜去御膳房,偷拿尚食局新制的、准备进奉给皇帝的蜜饯,躲在假山石后分食,甜得眯起双眼;也曾在一个闷热的夏夜,偷偷划走停靠在太液池边的小舟,藏在里面,就着偷带出来的、不知哪个藩国进贡的葡萄酒,仰头看漫天星河倒映在水中,醉倒在船舱里,直至被清晨巡视的侍卫发现。
  最难忘是平世十九年的上元夜。一场急雨初歇,夜空如洗,月华皎洁。三人费尽心思,终于成功溜出戒备森严的宫门,混入熙攘喧嚣的京城夜市。
  星雨洒玉壶,朱雀街灯煖。银鞍叩金埒,香车转月轮。揽月悬珠,邻肆列珠珞,来时逢香薄,似携星斗坠御河。
  顾来歌紧紧抓着两个挚友的衣袖,一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今夜所有的星辰与灯火,对宫外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陆庭松始终护在他身侧,用自己日渐结实的身躯替他隔挡开拥挤的人流。
  伶舟洬则细心留意着他的目光,见他多看了两眼一旁小贩手中的几个糖人,便了然一笑,挤过去买了一个,塞到他手里。
  “等我们再长大些,”顾来歌咬着甜脆的糖人,话语有些含糊,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我……我是说,等我们都当了父亲,还能像今夜这样,偷偷溜出来玩吗?整日在宫里读圣贤书,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出来了。”
  伶舟洬闻言失笑,看见他唇边糖渍,将手帕递了过去:“又说傻话。殿下将来要做明君的,自然要读万卷书。那时您已是九五之尊,君临天下,日理万机,哪能……哪能再如这般胡闹。”
  陆庭松却满不在乎,伸出胳膊,一边一个,亲昵地揽住顾来歌和伶舟洬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将两人带得一晃。他眉眼英挺,笑起来却如松上落雪,清朗干净,明明是个更擅长舞刀弄枪的将门虎子,此刻却莫名透出几分文人式的儒雅与洒脱:
  “明君更要行万里路。困在宫里能知道什么民间疾苦?等日后殿下登基,若想亲眼去看看边关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我带你去啊。”
  顾来歌被他说得心驰神往,重重地“嗯”了一声。集市灯火灼灼,彼时伶舟洬和陆庭松就站在他身侧,所谓明月清风我。
  然而,少年的无忧岁月,终有尽头。
  平世二十四年,十二月。
  先帝顾偃在位的最后几年,朝政已显颓势。北境乌洛侯和西南南洹愈发嚣张,边境摩擦不断;朝中党争初现端倪,老臣与新兴势力互相倾轧。
  而皇帝的身体,也在这内忧外患的耗磨下,如风中残烛,迅速衰败下去。
  那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天,大雪覆盖了整个皇城,将朱墙金瓦都染成一片刺目的白。太液池结了厚厚的冰,再映不出天光云影。压抑的气氛笼罩着宫苑,连往日最活泼的鸟雀都噤了声。
  顾来歌跪在父皇的寝殿外,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冰冷的金砖地透过单薄的孝服,将寒意一丝丝渗入骨髓。殿内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夹杂着御医们压抑的交谈和宫人低低的啜泣。
  伶舟洬和陆庭松一左一右陪在他身后,同样跪得笔直。
  殿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首辅大臣面色沉痛地走出,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皇子宗亲、文武重臣,最后落在脸色苍白、却竭力维持着镇定的顾来歌身上。
  “陛下……驾崩。”
  沉重的两个字,如同丧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片压抑的悲声顿时响起。
  顾来歌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伶舟洬立刻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扶住他的臂肘。陆庭松则红着眼眶,重重叩下头去。
  “国不可一日无君。”首辅大臣展开手中明黄的绢帛,声音苍老而肃穆,“奉大行皇帝遗诏,皇太子顾来歌,仁孝聪慧,克承宗祧,着即皇帝位——”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二十岁的顾来歌身上。
  他在伶舟洬和陆庭松的左右搀扶下,缓缓站起身。膝盖因长跪而麻木刺痛,但他站得极稳。他一步步走向那扇象征着至高权力,也承载着如山重担的殿门,走向停灵其内的父皇。
  在经过两位挚友身边时,他极快地、几不可察地看了他们一眼。
  这一眼太快,顾来歌并不能看到他们两个面上表情如何,或带着什么样的神色。但他只是看过去,瞧见那两抹身影,就下意识觉得安心。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药味和檀香味的空气,挺直了脊梁,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香烟缭绕,龙驭上宾的先帝静静躺在梓宫之中。殿外,白雪皑皑,万里江山等待着他的新主。
  在庄严肃穆的登基大典上,顾来歌身着繁复沉重的衮服,在百官山呼万岁的声浪中,坐上那把冰冷的龙椅。
  顾来歌的目光越过匍匐的臣工,看到了立于武官队列前端的陆庭松,和文官队伍中身姿挺拔的伶舟洬。
  那一刻,少年在海棠树下“永不相负”的誓言,在夜市灯火中“行万里路”的戏笑,都随风而逝。取而代之的,是陛下与臣子的称谓,是奏章、权术与边境,甚至烽火与朝堂的暗流。
  这一年冬天的这场大雪里,有三位少年时的稚嫩被悄然剥夺,龙袍压在顾来歌尚显单薄的双肩,金丝线的龙爪,化作天下苍生的枷锁。
  顾来歌垂下的眼眸慢慢抬起,看过正前方殿外的大雪。
  再过三个月,又是海棠花的季节。
  第55章 旧事二十 梧桐叶上
  天顾元年春,新帝登基,万象更新。
  顾来歌践祚,改元"天顾",取"承天之顾,庇佑大戠"之意。登基大典那日,晴空万里,卤簿仪仗煊赫威严,他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衮服十二章纹在日光下流转着耀眼金光。
  二十岁的顾来歌端坐龙椅之上,衮服沉重,玉冕下的眉眼尚存几分青涩,却已锋芒初露,隐隐透出属于帝王的威仪。
  登基大典的钟鼓余音似乎还在殿梁间萦绕,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已无声昭示着权力的重量与繁琐。
  封赏随之而来。伶舟洬以其才学与潜邸旧谊,授翰林院学士,入值中枢,参预机要,虽品阶未至极品,却是清贵无比的天子近臣。陆庭松则因其将门虎威与忠诚勇毅,授京城防御使,掌宫禁与京畿部分卫戍,护卫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