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作者:如是栀好      更新:2026-01-22 13:58      字数:3187
  他语罢对着陆眠兰点了点头,快步离去。莫长歌也不再多言,蹲下身,轻轻掀开草席一角。
  一张被水浸泡得肿胀发白、五官都有些移位的脸露了出来,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色,嘴唇泛紫。
  这位不知名小少年的皮肤已经变得布满皱褶,面部五官扭曲变形,根本无法辨认原本的样貌。身上的粗布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更显单薄。
  尽管面容变形严重,但那眉眼的轮廓,那身熟悉的粗布衣裳……陆眠兰倒吸一口冷气,立刻偏过头去,踉跄着后退半步,被莫长歌及时扶住。
  “别怕。”莫长歌凑在她耳边,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陆眠兰摇了摇头,艰难地吐出一口气后,重新看向那具尸体。
  “这人是……?”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语气并不是单纯的问询,而是一种带着已然知晓结局后,垂死挣扎的不甘心。
  墨竹走到陆眠兰身旁来,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
  他有了上次错认夏侯昭的阴影,不敢再张口就答。这次仔仔细细的低着头打量过后,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应该是穆歌。”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墨玉。后者立马意会,起身格挡住离得近些的差役。陆眠兰和莫长歌屏息凝神,看见墨竹伸出手,飞快地拨了一下小少年的脑袋。
  脑袋被拨的晃了一下,歪向另一侧去。后颈便露出在他们视线。
  陆眠兰的心直往下沉。
  那枚朱砂痣,虽然被水泡的模糊不清,却如一根尖刺,明晃晃地扎进陆眠兰骤然收缩的瞳孔。
  这一眼,也毫不留情地切断了陆眠兰的念想,只是措辞上不像从前那边干脆。
  虽然心中已有预感,但亲耳听了这句话,又亲眼看过那枚朱砂痣,冲击依旧巨大。那个不久前还鲜活地、带着几分怯懦出现在他们视线里的少年,此刻竟以如此凄惨的方式躺在这里。
  就算知晓他的出现,牵扯出了一团如乱麻般的阴谋,但回想过那几日相识,言语字句飞快地从她耳边掠过。
  终是不忍。
  莫长歌反倒是看起来丝毫没有别的情绪。他眉头紧锁,仔细打量着尸体,尤其是脖颈和裸露在外的手腕部分。”确是溺死的表征。”他声音低沉,“官府的人还说了别的么?”
  墨玉也走了过来,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说是泡了起码大半夜了。我看样子,估计也是大差不差。噢,还有。他们查了身上,没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按无名尸处理,公示三天,若无人认领,就拉去乱葬岗埋了。”
  陆眠兰正欲多问几句,却又有两个穿着衙门号衣的差役,就在这时晃悠着走了过来,态度有些散漫:“喂,你们几个,围着这死人干嘛?认识?”
  莫长歌转过身,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副风流倜傥、人畜无害的笑容,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塞过去一小块碎银:“两位官爷辛苦。在下与这位……陆掌柜,是开绣铺的,前些日子铺子里丢了个小伙计,年纪身形与这死者相仿,听闻河边出了事,特来瞧瞧。”
  差役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色好看了些:“哦?是你们丢的人?那可看清楚了,是不是?”
  陆眠兰稳了稳心神,上前道:“官爷,看这衣裳和身形,确实……有些像。不知能否让我们将他领回去,好生安葬?总不能让这孩子曝尸荒野,成了孤魂野鬼。”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了些湿意。
  陆眠兰心底弥漫着的酸涩,倒不全是作伪。无论穆歌生前如何,这般年轻便横死,总令人唏嘘。
  差役对视一眼,有些犹豫:“这……按规矩,得等公示期满无人认领才行……”
  莫长歌闻言,又加了一块碎银塞过去,语气恳切:“官爷通融通融,这孩子也是可怜。我们保证悄悄领走,绝不声张,免得坏了官府规矩。
  他见差役的神色有些松动,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天色:“您看这天气,再放下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被人塞了些开路银两,再加上陆眠兰那面色苍白的模样确实惹人怜惜。差役最终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既然你们认领,那就赶紧弄走吧。记得去衙门补个手续画个押。真是晦气……”
  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莫长歌雇了一辆简陋的板车,和墨竹墨玉一起,将穆歌的尸体用草席仔细裹好抬上车。
  陆眠兰几次想伸手帮忙,却都被莫长歌故作轻松地挡了回去:“你可别碰这些。”
  但此刻被不安压着,她实在是没有心思应这句关照,只是努力扯了扯嘴角,回道:“多谢。”
  “客气。”莫长歌摆了摆手。
  陆眠兰沉默下去,此刻她心乱如麻,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一片死寂之中,到底还是她先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若他真的是穆歌……”
  莫长歌侧目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
  第62章 错回
  板车没有回棠梨绣铺,而是直接去了杨府一处较为偏僻的侧院。此事蹊跷,陆眠兰和莫长歌都觉得不宜声张。
  回府时,远远便瞧见采桑和采薇两人在门前站着,翘首以盼, 面上焦急之色风吹不散,显然是已等候多时。
  再过几日便是霜降,每日的风都要比前一天更刺骨。两个丫头小脸都是冻得发白,嘴唇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哆嗦。
  “怎么没在屋里等着?外面风这样大。”陆眠兰迟两步瞧见她们,心下不忍,连忙加快了步子走过去问道。
  采桑先摇了摇头,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这才抬步和她一起往里走着,边走边回道:“刚关了铺子。我一直没等到姑爷和小姐回来,心里记挂,阿妹也放心不下,我们想在这里等。”
  她不等陆眠兰皱眉责备,立刻机灵地补了一句,试图减轻对方的担忧:“采薇刚回来不久,我也是跑着回来的,身上还带着热气,不冷的。”
  陆眠兰闻言,下意识去牵她的手,果不其然,指尖触及一片冰凉。她还没说什么,身后的采薇便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掩面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陆眠兰:“……你们两个先去煮些姜汤驱驱寒,可千万别病倒了。”
  采薇看着陆眠兰,用力点点头,“嗯”了一声后,心虚地强调了句“真的不冷的”,又探头看了眼她身后的莫长歌——
  这人到了府门前便撒开手,任墨竹和墨玉做苦力,那两人正在更后头合力搬起那推车上的草席。
  莫长歌大概也是累极,他看见采桑和采薇的时候,竟然连逗一逗撩拨几句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是强打着精神挑了挑眉,唇角勾起的那抹笑意也不似此前轻松,一看便是压着心事。
  采薇皱了皱鼻子,闻见从那草席上散发出的不详气味,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本就苍白的小脸更是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她拽着采桑的袖口耳语几句,两个小丫头一出溜便跑回屋子去,给陆眠兰留了一句“我们去烧热茶”。
  陆眠兰回头看了一眼莫长歌,那人眨了眨眼,一句话都没说。
  墨竹墨玉两人刚将穆歌的遗体安置好,裴霜和杨徽之便前后脚回来了。两人面上是一致的疲惫和凝重,衣摆在身后带起一片凉意,绕过秋风。
  “怎么才回?可还顺利吗?”陆眠兰迎了上去,她在刚看见人的时候,有一瞬迟疑。却又在转瞬间,决定还是先不说此事。莫长歌还在她身后站着,见她这般神色,也没说什么。
  他只是低着头摆弄自己的衣带,在手指间缠绕几圈,觉得无趣了,便只靠在墙边,歪头看着这对小夫妻发呆。
  杨徽之在她走上前来时,便已经伸手扶上她的手腕。听她问话,眼神却有一瞬躲避。他手上没松,却也没看陆眠兰的眼睛:“先说你们的事。”
  陆眠兰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杨徽之见状似有所感,又抬眼望向站在后面的莫长歌。
  莫长歌耸了耸肩,摆着“没人说话我就绝对不先开口”的模样,又无辜的朝着裴霜抛去一个眼神。
  裴霜捏了捏眉心,他极少有对何事生出过逃避的念头,却在此刻想两眼一闭,直接在这片摇晃昏暗的烛火里装死。
  几个人就在一片满腹心事、欲言又止间眉来眼去,再不约而同地垂下眸子一起装哑巴。
  最后竟然是墨竹走到杨徽之身边,低声唤了句:“大人。”
  陆眠兰见他离得近,下意识将手抽了回来。大约是终于有个人先说了句话,虽然开口的那个是比裴霜话还要少的。
  但也没人管这份诡异,只见杨徽之看着陆眠兰收回的手,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指尖,才偏过头清了清喉咙,对他点了点头:“嗯,你说。”
  结果更诡异的还在后头,正等着墨竹张嘴。
  现在连他竟然都跟着莫长歌,学会开那种不合时宜的玩笑了。只见他盯着杨徽半晌后,手背朝外,伸出两根手指,幽幽开口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