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作者:如是栀好      更新:2026-01-22 13:58      字数:3166
  裴霜持剑的手依旧稳定,他深深看了杨徽之一眼,又转向面色惨淡的莫长歌,半晌,手腕微动,那柄散发着森然寒气的长剑终于缓缓撤回,“锵”的一声归入鞘中。
  “哼。”剑虽入鞘,但寒意不散。
  “此事,我不会就此作罢。”裴霜冷哼了一声,面色依旧阴沉,“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时黑袍拂动,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径直离开了书房。
  关门声沉重无比,惹得莫长歌又是一阵轻颤。他此刻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书房内,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气氛尴尬而凝重。莫长歌仿佛虚脱般,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紧紧抿住嘴唇,低垂着头,快步走了出去,自始至终,未曾看任何人一眼。
  “莫公子……”陆眠兰试探着踏出一步,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邵斐然似乎被这接连的变故惊得魂不守舍,讷讷地找了个借口,也匆匆告辞离去。
  就在陆眠兰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听见他声音极低,微不可察的吐出一句气声:“……没事。我也先回了。”
  “等等!”陆眠兰见他要走,赶忙又追了一步,想拦住他:“你去哪里?如今夜已深了,你……”
  “总有地方住的。阙都这么多客栈,还容不下一个异乡来的仵作吗?”莫长歌此话带着低低的自嘲,他没有回头,只一边说着,一边抬步朝外走。
  杨徽之听他这句话,总觉心里也生了几分不舒服。他低头思索了片刻,又问:“你不同我们一道了吗?”
  莫长歌闻言脚步顿住。可他依旧没有转身,只是轻轻侧了侧脸,陆眠兰看见他另一半脸隐没在沉沉夜色之中,轮廓模糊,让人看不真切。
  他什么也没说。
  ————
  无论前院多惊心动魄,此刻却也并未波及到后院片刻宁静。墨玉被安置在一间干净敞亮的厢房内,肩头的弩箭造成的创伤虽未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加之伤口颇深,仍需好生将养。
  墨竹正沉默地替他更换伤药,动作熟练却略显笨拙。药粉触及翻卷的皮肉,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墨玉眉头微蹙,却硬是咬紧牙关,未发出一声呻吟。
  他从前并不觉得这种程度的伤会有多痛,只是这一次竟觉得有些煎熬。
  在墨竹第三次拧干帕子,想要继续擦拭时,他甚至难以忍受般的闭了闭眼。
  可偏偏恰逢此时,窗外廊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轻盈而略带急促的脚步声,墨玉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就在采薇那抹娇俏的身影即将从窗外掠过的那一刻,墨玉忽然闷哼一声,原本挺直的身躯微微佝偻,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配合地白了几分,连呼吸都似乎变得沉重而困难起来。
  “嗯?”墨竹动作一顿,皱眉问道,语气带着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明明下手已经很轻了。
  窗外,那脚步声戛然而止。
  下一瞬,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采薇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正慢慢探头,朝墨玉看了一眼。
  明明是一张娇俏可人的脸蛋,此刻却紧绷着,刻意板出几分冷意,也只是看上去像生了闷气。
  她的目光先是飞快地扫过墨玉苍白痛苦的脸和那狰狞的伤口,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随即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烫伤似的。
  她又几步走上前,也不看墨竹,径直伸出手,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股莫名的恼意:“你……你去忙你的,还是我来吧,把药给我!”
  墨竹愣了一下,看着采薇那副明明心疼得要命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甚至有些凶巴巴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床上瞬间“虚弱”了几分的墨玉,就算是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
  他缓缓眨了下眼,忽而觉得自己莫名有些发亮。
  默默地将手中的药瓶和干净纱布递了过去后,墨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无声地退开几步后,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别扭的小年轻。
  采薇接过药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在床沿坐下,动作看似粗鲁,实则下手时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
  她用棉团蘸满了药液,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血污,蹙着眉的专注模样看得墨玉一阵好笑,但他此刻真是万万笑不得的进退两难。
  墨玉靠在软枕上,半阖着眼,感受着那微凉指尖偶尔不可避免的触碰,以及那明明担忧却偏要强撑的别扭,心尖上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而又轻的挠了一下,泛起一阵微痒而熨帖的暖流。
  他不再假模假样的呻吟,只是呼吸似乎依旧比平时沉重些许,此时回过神来,竟然真的觉得有几分难以忍受的痛楚。
  “疼……也不会说吗?”采薇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怪和心疼:
  “你又不是哑巴,怎么不说?”
  墨玉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受伤后的沙哑:“我没事。只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采薇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凶巴巴的,却像只虚张声势的小兽,毫无威慑力,反而透着一股娇憨,“受了伤就要说!逞什么强呢!”
  话一出口,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关切,脸微微一红,又迅速低下头,恶声恶气地补充道,“……我是怕你伤不好,耽误了护卫我家小姐……和姑爷的差事!”
  墨玉看着她染上红霞的耳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从善如流地低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的清苦,却被另一丝有些发烫的气息缠在一起,此刻空气也变得微热,大约是药性发作,攀上两人的指尖和侧脸。
  采薇笨拙而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偶尔还会因自己下手略重而感到懊恼,每到此时,她都要带着懊悔的语气问:
  “有没有弄疼你啊?”
  杨徽之与陆眠兰也在此时相携而来。陆眠之也已简单处理过杨徽之身上其他几处的小擦伤,两人眉宇间虽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对墨玉的关切。
  “你们两个伤势如何了?”杨徽之走到床边,温声开口。他一眼看过去时还微微一愣,这才注意到几乎要站到墙角的墨竹,有些好笑:
  “你怎么站那么远?伤口处理了吗?”
  墨竹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便侧过身去,示意杨辉之看向床上伤得更重的墨玉。
  陆眠兰看着墨玉肩上包扎得颇具“个人风格”的绷带,又看了看一旁脸颊微红、眼神飘忽的采薇,心中了然,眼中闪过一丝莞尔,却并未点破。
  “劳公子、夫人挂心,皮肉伤,不碍事。”墨玉试图坐直身体,被杨徽之轻轻按住。
  “此次多亏了你与墨竹。”陆眠兰语气真诚,“务必好生休养,切勿逞强。”
  墨玉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沉稳寡言的模样:“分内之事。我可没这么娇气。”这话看似是对陆眠兰说的,眼神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的采薇。
  采薇闻言,悄悄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都伤成这样了还嘴硬……”声音细若蚊蚋,但在安静的室内,却清晰地传入了众人耳中。
  杨徽之与陆眠兰对视一眼,先前的疲惫,此刻化作隐约一点笑意。
  叮嘱完墨玉,两人并肩走出厢房。月色如水,洒在庭院中,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银白。
  “邵公子走得匆忙,采桑那丫头,自他走后也有些魂不守舍的。”陆眠兰轻声道,眉间带着一丝忧虑,“还有裴大人和莫公子,他们之间怎么突然……究竟是发生什么了?”
  方才书房里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依然没有被片刻温馨覆盖,只是稍微会想,便让她觉得心有余悸。
  杨徽之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他轻轻拢在掌心暖着。”邵斐然心事重重,采桑……或许只是还没能及时抽身。又或许是别的。”
  他顿了顿,关于裴霜与莫长歌,他也毫无头绪,“裴大人行事自有其章法,他既未明言,想必有其考量。至于莫长歌……”
  他摇了摇头,“他身上谜团太多,裴大人此举,或许正是要逼出真相。”
  他低头看着陆眠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美的侧脸,那些纷繁复杂的阴谋与谜团带来的沉重感,似乎在她身边便能消散几分。
  他总是不想让她过多沉浸于这些忧思之中,但陆眠兰却一直放心不下。
  “这些事,明日再议吧。”他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今日你也受惊了。”
  陆眠兰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映着皎洁的月光,也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感受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驱散了夜间的寒意,也抚平了她心头的些许不安。
  “嗯,你也是。伤口不要沾水。”她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