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作者:如是栀好      更新:2026-01-22 13:58      字数:3184
  他嗓音低沉,带着沐浴后的松懒气息,喷在耳畔,痒痒的。陆眠兰脸颊微热,轻飘飘瞪了他一眼,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勉勉强强吧。”
  烛光下,她眉眼生动,因方才与采桑谈话而略带感伤的神情一扫而空,此刻双颊微红,烛火衬映下倒显出几分不曾有过的羞涩。
  杨徽之眸光一暗,揽着她腰肢的手臂收紧,低头便欲吻上那近在咫尺的唇。
  “杨则玉。”
  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瞬间,窗外庭院中,突然传来一个清冷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杨徽之眉头微蹙,这个时辰……陆眠兰也讶异地直起身子。
  “睡下了么?” 窗外再次响起那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是裴霜。
  第103章 山雨
  “裴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杨徽之与陆眠兰对视一眼,两人便披了外袍,重新整理过衣裳后,由杨徽之拉开房门。
  裴霜静静立在阶下,目光比月色更凉。他面上犹带尚未褪尽的凝重与疲惫,身上官袍未换,肩头还沾染着夜露的湿气。一瞧便是没有听劝,从宫里匆匆赶来的。
  陆眠兰见他一语未发,心里有些诡异的紧张,下意识上前一步,唤道:“裴大人,先进来说?”
  裴霜的眸子微微转动,他似是静立太久,又被寒风吹过,身子都显得僵硬。陆眠兰看着他一步步走来,便拉着杨徽之侧身让开。
  等他终于与自己擦肩而过,带过冷冽的凉意跨过门槛,陆眠兰和杨徽之才一前一后跟进了门,后者反手将门拉上关紧,又问了一次:“裴大人?”
  裴霜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燃烧着某种冰冷的火焰。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方才从永寿宫出来。”
  杨徽之闻言,心头一紧:“赵师他……”
  “老师暂时无碍。”裴霜打断他,但眼神更加锐利,“但我在他榻前,得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他说到此处,便停顿了片刻,似是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半晌后,陆眠兰见他闭上了眼,眼底情绪翻涌,再睁开时,已悄然平息,只剩似深潭寒星般深不可测。
  他沉默良久,开口时嗓音沙哑,缓缓吐出三个字。
  ——“伶舟洬。”
  此言一出,杨徽之和陆眠兰皆是一愣。
  一方面,众人从未见过裴霜如此大逆不道,竟敢直呼重臣名讳。裴霜此人向来古板淡漠,宫中那套繁文缛节在外人眼中已是苛细至极,他却始终循规蹈矩,未曾有半分逾越。
  这样一个将礼法规矩视若圭臬之人,竟也会有朝一日,将其全然抛出脑后了。
  陆眠兰最先反应过来,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禁闭的房门和窗口,见都是死死关上的,才轻轻松了口气。她等心跳平了几分,迟疑问道:“裴大人……这是何意?”
  裴霜的目光掠过尚在发愣的杨徽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所有的事。幕后之人……”
  “恐为伶舟洬。”
  “怎会……怎会?”杨徽之仿佛是被他最后落下的五个字浑身劈过一般,原本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刹那间收紧,紧紧握拳,力道之大甚至有些控制不住的发颤。
  就连方才已隐隐有猜测和预感的陆眠兰,闻言都没能立刻接受,眉头一皱,耳边忽而升起尖锐的耳鸣。
  她缓过一阵轻微的眩晕,见身侧的杨徽之仍然一副如同噩梦不醒的模样,眉心皱得更深几分,试探着伸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上他发白的骨节,而后缓缓地勾了上去,慢慢握住他整个攥紧的拳。
  杨徽之猛然回神,扭头与她对视一眼后,眸光微动,有一瞬的柔和,却依然是紧绷的。他喉结滚动一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用担心,垂下眸子时低声道:
  “先坐吧。”
  裴霜亦看得出他有些紧张,只颔首过后,便随他一道在窗边坐下。陆眠兰这次没有喊人来上茶,又瞧了一遍关紧的门窗,见没有异样,才最后落座。
  她刚一坐下,便听见裴霜的声音低哑,裹挟着凉夜潮湿的空气:“我今日去见老师,他自认时日无多。”
  这句话说得艰难,陆眠兰和杨徽之都不该怎么接才好。只见他又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平复翻涌的心绪,“伶舟洬在场时,老师……在我掌心,划了四个字。”
  杨徽之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
  裴霜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四个重若千钧的字:“其、志、在、洹。”
  此言一出,明明无风,烛火却猛然一抖。是杨徽之的呼吸刹那间急促起来。
  “洹,只能是南洹。”裴霜目光幽深,“此事非同小可。”
  陆眠兰已被惊的说不出话来,他惊觉自己浑身一阵一阵的发冷,开口时止不住的颤:“裴大人怎敢断定,那个‘其’字,指的便是伶舟大人?”
  裴霜低声回道:“若非逼不得已,老师怎会以这样的方式……”
  他没有说下去,但杨徽之与陆眠兰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只担心他会对老师下手。”裴霜又道,声音里甚至染上了不易察觉的苦涩与心焦:“他得陛下恩宠信赖,若想动手绝非难事。”
  “而我们却没有证据。”
  陆眠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运转,“伶舟洬位高权重,若他真有嫌疑,我们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她看了杨徽之一眼,也没有再换“伶舟大人”。杨徽之嘴唇微动,似是有千万句想说,最后却也只是微微抿起,还是什么都没说。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断之色,走到书房门口,低声唤道:“墨竹,墨玉。”
  几乎是话音刚落,两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外,正是随时待命的墨竹和墨玉。
  “大人。”两人躬身行礼。
  杨徽之目光扫过他们,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听着,我要你们不惜一切代价,查清翰墨书坊掌柜的真实身份,若他真的是夏侯昭,不惜一切代价,带到我身边来。”
  “记住,是不惜一切代价。但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此人极度危险,背后可能牵扯到我们无法想象的势力,一旦察觉不对,立刻回来禀告,不要纠缠。”
  “不惜一切代价”这六个字,从杨徽之口中说出,重如山岳。墨竹和墨玉神色一凛,两人没有任何犹豫,齐声应道:
  “遵命。”
  “去吧,小心行事。”杨徽之挥了挥手。
  墨竹墨玉再次躬身,身形一闪,便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新剩下杨徽之、陆眠兰和裴霜三人,气氛更加压抑。
  ————
  与此同时,杨府后园,僻静角落的假山旁。
  采桑裹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将自己缩在阴影里,心脏砰砰直跳,既期待又害怕。
  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陆眠兰的话,但一想到邵斐然白日里那绝望痛苦的眼神,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又被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只是……只是想再见他一面,亲口告诉他小姐的态度有所松动,让他不要那么绝望。对,只是这样而已。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采桑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跄着从月洞门后闪出,正是邵斐然。
  他看起来比白天更加憔悴,衣衫有些凌乱,眼中布满了血丝,在看到采桑的瞬间,那死灰般的眼眸里才迸发出一丝光亮。
  “采桑!”他低唤一声,快步上前,似乎想抓住她的手,却又在触及前生生顿住,只是贪婪地看着她,声音颤抖,“你……你终于肯见我了……”
  “邵公子……”采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厉害,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你……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邵斐然苦涩地摇摇头:“我没事……只要你肯见我,我怎样都无所谓。”他急切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采桑,夫人她……她是不是很生气?她有没有为难你?”
  采桑连忙摇头,将陆眠兰的话大致说了一遍,却下意识将“约法三章”淡化隐去了许多,只刻意多说了几遍“态度松动”后,再次望向那双总有些躲闪的眼睛。
  邵斐然听完,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神色,激动得难以自持:“真……真的吗?夫人她……她愿意给我们机会?”
  他仿佛绝处逢生,竟有些语无伦次,“采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要弃我于不顾!”
  他情难自禁,终于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采桑微凉的手。采桑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采桑,你信我!”邵斐然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我对你是真心的!等我……等我处理完手头这些麻烦事,我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