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作者:如是栀好      更新:2026-01-22 13:58      字数:3232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拣僻静无人的小巷,依靠裴霜对京城地形的熟悉和墨竹残存的警觉,躲避着可能从任何角落出现的追兵。
  墨竹的状况很糟。肩上被肖令和短铁戟刺穿的伤口血流虽暂缓,但撕裂的皮肉看起来触目惊心。
  此时他脸色灰败,呼吸急促,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裴霜和勉力支撑的杨徽之身上。墨玉则被裴霜背在身后,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必须尽快回府。墨竹墨玉需要立刻救治。” 裴霜气息微喘,额角见汗,既要搀扶杨徽之,又要顾及背上的墨玉,还要分神警戒,压力巨大。
  杨徽之咬牙点头,每走一步,左肩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心中更牵挂的,是独自留在府中、手握重证、处境可能更加危险的陆眠兰。
  伶舟洬既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于府中动手,甚至不再隐瞒,只急于杀人灭口,其疯狂与决绝可见一斑。他绝不会放过眠兰和那些证据。
  “再快些……” 杨徽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催促道。
  就在他们拐过一条小巷,距离杨府所在的街区已不算太远时,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呼喝:
  “这边!仔细搜!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伶舟府追来的死士!
  听脚步声判断出的速度之快、人数之多,只让杨徽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就连裴霜的脸色都微微一变,立刻推了杨徽之一把,两人闪身躲进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破旧门洞阴影里。
  墨竹也强打精神,握紧了仅剩的一把匕首,抿着唇吃力的微微转头时,下意识先看了一眼墨玉。他半阖着的眸子里像蒙上一层薄雾,看不清的神色隐在其中。
  追兵的火把光亮和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搜到他们藏身之处。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扇看似废弃的宅院小门,忽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朝他们急促地招了招。
  杨徽之与裴霜对视一眼,眼下别无选择。裴霜当机立断,扶着杨徽之,拖着墨竹,迅速闪身挤进了那扇小门。门在他们身后迅速关上,落闩。
  门内是一个堆满柴薪的狭窄后院,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普通的老仆模样的老者,对着他们竖起手指“嘘”了一声,低声道:“几位爷,跟我来,这边有路通后面。”
  来不及询问老者身份和动机,追兵的脚步声已到了门外。三人别无选择,跟着老者穿过柴院,从另一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被柴草半掩的破洞钻出,竟是另一条更僻静的小巷。老者指了个方向,便迅速退回院内,关上了破洞外的伪装挡板。
  “是杨府的暗桩?” 裴霜低声道,扶着杨徽之继续朝老者所指方向快步走去。
  “或许是夫人安排的。” 杨徽之眼中飞快闪过了一丝担忧的情绪,但好在心中稍定,在心底安慰自己一句“她思虑周全,不会出事”。
  他们不敢停留,按照指引,七拐八绕,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杨府侧门附近。
  早已焦灼等候在附近的杨府暗哨立刻发现了他们,急忙上前接应,几人迅速被护送进府。
  一进府门,早已得到消息、焦急等候在二门的采桑立刻扑了上来,看到杨徽之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的模样,吓得眼泪扑簌簌直掉:“姑爷!您……您这是……”
  她话没说完,又看向更严重的、连站都站不稳的墨竹,以及裴霜背上浑身是血,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墨玉,脸色更加苍白,浑身都开始发颤。
  “我没事,皮外伤。” 杨徽之勉强站定,目光急急扫过院内,“夫人呢?夫人现下在何处?”
  采桑抹着眼泪,哽咽道:“姑爷,您刚走不久,宫里就传来消息,说……说大皇子谋逆定罪,证据确凿,陛下震怒,已经下旨,五日后于西市口……处斩!”
  “你说什么?!” 杨徽之和裴霜同时一震。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日期,尤其是如此之近,心头仍是重重一沉。
  “夫人等您不归,心急如焚。” 采桑继续道,“后来,府外潜藏的暗哨陆续传回消息,说看到姑爷您和裴大人似乎脱险,正在回府路上。”
  采桑说到这里,染上更加浓重的哭腔:“夫人还没来得及去迎接,就见派去西市查探夏侯昭的人回来了,还……还带回了夏侯昭本人,和他供出的一些账册证据!”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夫人拿到夏侯昭的口供和账册,又有之前商夫人送来的那封信,说证据已经齐了,必须立刻面呈陛下,否则迟则生变!”
  “她……她等不及姑爷您回来商议了,说您受伤需要医治,不能再涉险,她带着那些证据,还有夏侯昭,只带了十名护卫,扮作寻常人家,从侧门乘坐马车,往皇城方向去了!刚走,还不到一刻钟!”
  “胡闹!” 杨徽之脸色剧变,伤口因激动而崩裂,鲜血再次渗出,他却浑然不顾,“她一个人去宫里?伶舟洬现在就是……!”此刻他惊怒交加,差点脱口而出那样的话,又硬生生噎了回去,话头一转:
  “总之他必然在各门设有埋伏!她这不是自投罗网吗?!往哪个门去了?西华门还是东华门?”
  “夫人说西华门今日当值的守卫中有父亲旧部,或许可通融,应是往西华门去了!” 采桑急道。
  “立刻备马!不,备车!要最快的!子野,我们立刻去追!” 杨徽之转身就要往外冲,却因失血和急怒,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
  裴霜一把扶住他,沉声道:“则玉,你伤重,不宜奔波。我带人去追,你留在府中……”
  “不行!” 杨徽之断然拒绝,眼中是不容置疑的焦灼与决绝,“我必须去!采查此番涉险,我绝不能让她独自面对……”他闭上眼,下颌线绷得死紧。再睁开双眼时深呼吸一段,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蹦了四个字出来:“我不碍事。”
  就在这时,侧门又是一动,一道纤细的身影如轻烟般掠入,正是莫惊春。她气息微促,显然也是一路急赶:“大人!裴大人!你们可算回来了!”
  众人回头,只见莫惊春脚步匆匆地赶来,她发髻微乱,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与忧色,手中还提着她那个从不离身的药箱。
  她一眼看到杨徽之惨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肩头,又看到裴霜背上昏迷的墨玉和被搀扶着的、气息奄奄的墨竹,瞳孔一缩。
  “莫姑娘!你回来了?裴霜他……” 杨徽之见到她,心中稍定,但此刻无暇寒暄。
  “我找不到裴大人!” 莫惊春语速极快,带着懊恼,“我按夫人吩咐去了裴府,门房说裴大人一早便出门了,不知去向。我在附近寻了许久也未见到,心知有异,又担心府中情况,便先赶回来了。”
  “没想到你们……” 她看了一眼重伤的两人,立刻上前,“快,先把人抬进去!墨竹伤口不浅,墨玉内息极弱,必须立刻施救!”
  “莫姑娘,劳烦你照看墨竹和墨玉!” 杨徽之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他们性命!”
  “我明白。你们先去做必须要做的事。这里有我。” 莫惊春重重点头,立刻指挥旁边吓呆了的仆役,“快,帮忙抬人!去我厢房,准备热水、剪刀、纱布,还有我药箱最底层那个白色瓷瓶!”
  仆役们慌忙行动起来。杨徽之见墨竹墨玉被抬走,心下稍安,再次对裴霜道:“子野,我们走!”
  “姑爷!裴大人!等等!” 一直跟在旁边,同样满身狼狈、脸上泪痕未干的采薇,此刻却忽然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杨徽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采薇被他焦灼锐利的目光看得一缩,但还是快速说道:“邵斐然……邵公子,他还被关在后院的柴房里。”
  “他之前醒来过一次,似乎神志不清,说了些胡话,又昏过去了。莫姑娘给他看过,说伤势很重,但暂无性命之忧。”
  她迎着杨徽之和裴霜的目光,心中不安越来越大,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继续问道:
  “夫人临走前吩咐过要看管好他……他,他是不是知道很多事?要不要……要不要把他也带上?万一……万一用得上呢?”
  采薇的话提醒了杨徽之。邵斐然确实是关键人证,他知道伶舟洬的许多内情,甚至可能与穆歌之死、翰墨书坊等事直接相关。
  带上他,无疑会增加面圣时陈情的筹码。但是,邵斐然重伤昏迷,带上他是个累赘,且万一路上出点差错,这个人证就没了。
  再者,若是此人立场摇摆不定……
  电光石火间,杨徽之迅速权衡。带上邵斐然,风险与机遇并存。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追上并保护陆眠兰,确保她和那些证据能安全抵达宫门。
  邵斐然这个不稳定因素,暂时不宜带上。
  “不必了。” 裴霜显然与他想到了同一处,当机立断,“邵斐然重伤,带上他反而拖累。让他留在府中,由莫姑娘一并看顾。派可靠人手,加倍看守,绝不容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