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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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栀好 更新:2026-01-22 13:58 字数:3263
丹墀之上,御案之后,端坐着当今天子。他穿着常服,玄色暗金龙纹,并未戴冠,只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束发,看起来似乎比陆眠兰印象中要清瘦些许,面色是一种久居深宫、不见天日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平静无波,正静静地看着她被搀扶进来。
御案下首,左右分别肃立着数人。左侧是几位身着紫袍、神色凝重、年纪不一的官员。
右侧,伶舟洬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定,他已换下那身染血的凌乱常服,神色也恢复了惯有的温雅恭谨,低眉垂目,仿佛方才在殿外持剑杀人、面目狰狞的并非是他。
只是他官袍袖口一丝几不可察的、未来得及完全处理干净的血渍暗痕。
周霆并未入殿,守在殿门外。
陆眠兰被搀扶至丹墀下,按照礼制,她应行大礼参拜。但她此刻的状态,实在难以完成标准的跪拜。搀扶她的宫女似乎得了示意,只扶着她深深福下身去,算是行礼。
“臣妇陆氏,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劫后余生的虚弱。
“平身。” 皇帝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殿宇的沉静力量,“赐座。”
立刻有小太监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丹墀之下侧方。陆眠兰被扶着坐下,藤箱放在脚边。她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天颜,能感觉到上方和两侧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杨陆氏,” 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衣衫染血,形容狼狈,闯入宫禁,声称有十万火急、关乎国朝安危之事面奏。周霆报,你携有贺琮绝笔及涉叛国重罪之证。此刻,你可细细奏来。若有半句虚言,或借机攀诬,你知道后果。”
“臣妇不敢!” 陆眠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知道此刻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她先从怀中取出那封被血染污了些许边缘的贺琮绝笔信抄本,双手高高捧起,“陛下,此乃前太常寺少卿贺琮贺大人,于临终前,秘密写就,托人辗转送出的绝笔陈情书抄录。”
“其中详述,他因暗中调查南境边贸异常、军械流失及朝中某些大臣与南洹秘密往来之事,触及某些人的根本利益,遭人构陷迫害,最终被逼‘自尽’的真相。信中明确指出,主谋之人,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右侧的伶舟洬,只见他依旧神色不动,仿佛事不关己。陆眠兰心一横,清晰说道:“便是户部尚书,伶舟洬,伶舟大人!”
殿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几位阁老交换了一下眼神,神色更加凝重。皇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贺琮绝笔?” 皇帝示意了一下,旁边侍立的老内侍立刻下来,接过陆眠兰手中的信,恭敬呈上。皇帝展开,快速浏览,目光在那血迹和熟悉的字迹上停留片刻,眼神幽深。
陆眠兰继续道:“贺大人信中提及,伶舟洬不仅与南洹某部族秘密联络,输送朝廷禁运物资、乃至军情,更利用其职权与在太医院的内应,长期对赵太傅赵大人用药,使其病情加重,久经不愈。
“此外,天顾十三年边疆战事,我父亲含恨而终、二十二年宫宴,臣妇婆母顾氏中毒身亡一案,以及近年多起朝臣‘意外’身亡、边将获罪之事,背后皆有伶舟洬及其党羽操控。其目的,在于铲除异己,掌控朝局,甚至……有更深的图谋。”
她每说一句,殿中的气氛就冷凝一分。
“证据呢?” 皇帝放下信,目光看向陆眠兰脚边的藤箱,“贺琮一面之词,不足为凭。况且,他已死无对证。”
“证据在此!” 陆眠兰再次捧起藤箱,“箱中除贺琮绝笔信原件外,还有伶舟洬通过其暗中控制的翰墨书坊,与南洹往来书信的密文副本、秘密账册,以及书坊掌柜夏侯昭的供词与画押!”
“侯昭已将其所知,关于伶舟洬如何利用书坊传递消息、转运禁物、甚至经手某些特殊‘药材’之事,全数供出!此外,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商婉叙的嘱托和其付出生命的代价,咬牙道:“还有伶舟洬之妻,商婉叙商夫人,冒死送出的亲笔信与证物!商夫人在信中忏悔助纣为虐,并揭露了其夫更多不为人知的罪行与联络方式,甚至提供了其与太医院某些人勾结的直接线索!商夫人她……她为送出此信,已遭不测!”
“商婉叙?” 皇帝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波动,眉头微蹙,“她怎么了?”
陆眠兰想起殿外夏侯昭的尸体和商婉叙可能的结局,悲从中来,声音哽咽:“臣妇不知商夫人具体情形,但送信丫鬟言其已被伶舟洬囚禁,生死不明。”
“此信是她拼死送出。信中提及,伶舟洬为控制商夫人与其家族,甚至不惜在之前的南境战事中,设计陷害商将军父子,谎报其殉国,实则将他们秘密关押,以此胁迫商夫人就范!”
此言一出,不仅几位阁老面露惊怒,连皇帝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陷害边将,谎报军情,囚禁将领,这已远远超出了党争构陷的范畴,触及了皇权的根本与国家的安危。
“将箱中物证,一一呈上。” 皇帝的声音,已带上了寒意。
老内侍再次下来,将整个藤箱捧了上去。皇帝亲自翻看。贺琮那封字迹颤抖却力透纸背的原件,翰墨书坊的密信,记录着巨额金银与不明货物往来的账册,夏侯昭那字迹歪斜却按了鲜红手印的供词,以及商婉叙那封字字血泪、充满绝望与控诉的信件。
桩桩件件,在鎏金宫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皇帝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皇帝合上最后一页供词,抬起眼,目光如同两把冰锥,直直射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伶舟洬。
“伶舟洬,” 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杨陆氏所奏,箱中物证,你有何话说?”
伶舟洬终于动了。他出列,走到丹墀中央,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下,以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他直起身,面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悲愤与坦然。
“陛下明鉴。” 伶舟洬的声音清晰平稳,回荡在殿中,“臣,冤枉。”
第135章 后盾
“贺琮此人,心术不正,因贪渎之事被臣查处,一直怀恨在心。其所谓‘绝笔’,不过是被揭穿后畏罪自杀,临死前反咬一口,构陷忠良的疯癫之言,岂可采信?其信中所谓证据,皆可伪造,死无对证,如何能作为指证朝廷重臣的依据?”
伶舟洬的声音清润平和,不疾不徐,在肃静的思政殿内回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又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微微抬着下颌,侧脸线条在宫灯光晕下显得清隽而坦然,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望向丹墀上方的天子时,充满了被误解的诚挚与坦然,没有半分心虚闪烁。
“翰墨书坊夏侯昭,乃一介卑贱商贾,为求活命或被威逼利诱,什么供词写不出来?其账册密信,更是可笑,随便找些纸张,编些暗语数字,便可污蔑朝臣通敌?此等伎俩,何其拙劣。”
他轻轻摇头,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混合着无奈与轻蔑的弧度,依然一副清风明月、霜雪难催的挺拔身姿。话音才落,便似一捧清茶掬在手中。
“至于臣之内子……” 伶舟洬再次开口,话音微微一顿,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痛心与无奈,那痛心并非伪装,却与真相南辕北辙。
只见他眉心微蹙,眼中流露出对至亲之人的怜惜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声音也低沉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种家门不幸的沉痛:
“臣家门不幸。内子近年来心疾愈发严重,时常精神恍惚,妄言呓语。臣怜其病体,不忍严加管束,谁知她竟受人蛊惑,写出如此荒诞不经、污蔑亲夫之信……臣,臣实在痛心疾首!”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强压下心中的悲戚,重新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坚定地望向御座:“陛下,臣愿与内子当面对质,亦可请太医验看其病情,以证臣之清白!”
这番辩解,可谓滴水不漏,情理兼备。他将贺琮定性为“怀恨构陷”的小人,将夏侯昭贬为“攀诬求活”的贱商,将商婉叙塑造成“疯妇呓语”的病人,将所有的物证人证都轻描淡写地归为“伪造”、“不可信”或“受人蛊惑”。
甚至他还以退为进,主动提出对质、验病,姿态放得极低,显得坦荡无比,毫无惧色,反而衬得指控方有些咄咄逼人、证据薄弱。
陆眠兰听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早知道伶舟洬巧舌如簧,心智诡诈,却万万没想到,在这金殿之上,面对如山铁证,他竟能如此面不改色、颠倒黑白,将那些沾满鲜血、承载着无数冤屈与牺牲的“真相”,如此轻描淡写地扭曲成“构陷”与“疯话”。
每一个字从他温雅的唇间轻轻吐出,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在她的心上,让她既愤怒,又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