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作者:如是栀好      更新:2026-01-22 13:58      字数:3182
  亏欠他一片情义、一片丹心。
  亏欠他一条命。
  伶舟洬笑得泪流满面,浑身剧烈颤抖,看上去似是要喘不过气,随时会晕厥过去。
  他笑了许久,直到笑声变成撕心裂肺的呛咳,才趁着喘息稍稍平复的、极其短暂的间隙,断断续续地、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执拗与不甘,反问道:
  “你——你。你就不……不欠他什么吗?你——”
  顾来歌也笑起来。
  他问:“朕……我?我欠他什么?我问心无愧。”
  但真的问心无愧吗?
  或许在陆相礼的直接死因上,他未曾亲手递上毒药。
  但在后来无尽的漫长岁月里,在利用伶舟洬的野心与能力制衡朝局、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默许其坐大、以维持某种危险的平衡时,在为了所谓“江山社稷”、“大局稳定”而一次次压下某些蹊跷,选择对其视而不见时。
  在他坐在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上,享受着权力却也日益被其异化、与昔年那个重情重义的顾珩诀渐行渐远时。
  他真的能扪心自问,毫无亏欠吗?
  伶舟洬已笑得、咳得说不出话来了,他都知道,但他不欲答。
  他就半阖着眸子看顾来歌,眼睛里满是轻蔑:
  “是你不敢认。珩诀。”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一点没变。”
  剧烈的情绪波动和汹涌的酒意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天旋地转。他隐约看见顾来歌阴沉下去的面色。
  但伶舟洬无力也无意再去争辩这个注定无解、也毫无意义的问题。
  他偏过头,目光涣散地游移,恰好看到一滴浑浊的泪,混合着嘴角不知何时溢出的一丝猩红,从自己下巴滴落,不偏不倚,落入了面前那只莹润剔透、却已空了的羊脂玉杯中。
  “嗒”的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寂静中却清晰得惊心。
  那滴混合了泪与血的液体,在杯底残存的、极其微量的酒液中晕开,将他倒映在光滑杯壁上那模糊扭曲、泪流满面、嘴角染血的可怖影子,瞬间砸得粉碎,化为一片混沌的、暗红的污渍。
  他眯着醉眼,呆呆地看着,看了许久,仿佛在看与己无关的、荒诞的话本。
  然后,他忽然抬手,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抓住那只玉杯,将它从桌上拿起。
  手臂因无力而剧烈颤抖,玉杯仿佛有千钧之重。他将杯口倾斜,对着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将里面那点混合了泪、血、酒残的污浊液体,狠狠地、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郑重,倾洒下去。
  “陆相礼!” 他嘶声喊道,声音破碎不堪,“陆相礼!这杯酒……我还给你了!”
  “待会儿我与你在下头见了,可不要……可千万不要放过我啊。”
  他说到这里,忽而又换成喃喃自语,似怕扰了那人一场清梦:“算了,算了。……你生前那般磊落……怕是早已投胎,去做了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吧……”
  “我就……我甘愿堕入畜生道,永生永世,日日年年……被抹脖子放干血,来做你的下酒菜……我心甘情愿,我心甘情愿……”
  他终于说不动了,手一软,酒杯“咣当”砸在地上,整个人向前栽去,伏在案上。他的眼神也不再清明,而是满溢的疲惫,夹杂着别的什么。
  “我原想着,若真的有来世……大将军投胎成屠夫也不算差错……你最好真的……真的能投成屠夫,我就是你手底下的……鸡猪牛羊……回回都死在……你手里。”
  “也该我死在你手里一回了……”
  伶舟洬说不动了,顾来歌却还在听。
  “但是……但是你会不会恶心……杀我,又脏了你的手……”他的声音终于发不出来,只剩合着喘息的气若游丝,似吹不起来的风,缓缓落在这盏酒杯之中。
  一丝血线自他唇边溢出,滴滴答答落在桌案。
  他缓缓眨了眨眼,看向顾来歌,又用气声道:
  “你我,你,我……你……怪……”
  他又眨了眨眼,但顾来歌静静看着。
  伶舟洬的睫毛颤了颤,血线不知何时又被新的覆盖,汇成让人心如刀割的血河。
  伶舟洬这次没有再将双眼睁开。那双曾映过栖霞山风雪、映过海棠花影、映过无数阴谋与温情的眼眸,缓缓地、彻底地,阖上了。
  那句话顾来歌没有听完,大约是“你可怪我”之类的遗憾。顾来歌喉间酸痛难忍,耳边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还保持着微微前倾,侧耳去听人说话的姿势,手中酒杯也还未放下,大概是忘了。
  他只是直直的看向伶舟洬闭上的双眼,愣了许久,直至眼前一片模糊。
  直至抬手摸到自己双颊一片冰冷湿润,顾来歌忽然开始仰面躺在地上,酒液倾洒浑不觉,他便和着满身酒气,嚎啕大哭。
  ——天顾二十七年冬十二月己亥,尚书令伶舟洬以叛国、戕害忠良、虐民诸罪,论诛。帝赐宴于禁中,鸩之。
  是夜,宫阙闻天子恸哭,声彻霄汉,雪落如缟,直至长天将明。
  破晓时天边有一场淋漓大雪,此刻第一丝微光穿透云层,似是明珠照破,连天的雾气随着大雪初晴消散。
  群鸟飞过,应是远处青山初晓,有故人回首了吧。
  第140章 归家
  初晓的阳光,艰难地刺破层云,却无力融化这场似乎要覆盖一切的大雪。
  雪沫依旧纷纷扬扬,在稀薄的晨光中,如同无数破碎的、安静的云,无声地落向宫门内外,落在刚刚走出的几人肩头发梢。
  伶舟洬那番混杂着血泪、疯狂与最终释然的独白,仿佛也随着这漫天的飞雪,一同飘散、沉淀,化为众人心头一份沉重而又必须放下的过往。
  沉重的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地、仿佛带着一声悠长的叹息,向内合拢,将所以血与泪,尽数隔绝去了。
  圣恩浩荡,亦不忍见爱卿满身狼狈血污。顾来歌在思政殿最后来见他们时,声音沙哑疲惫,如同被砂石磨砺过,每一字都带着深深的倦意:
  “今日雪大,风急,爱卿们便留在太医院,让太医们好生包扎处置后再归家吧。朕……赐轿撵相送。”
  然而,当太医小心翼翼地为杨徽之重新处理、包扎好肩头与身上其他伤口,为裴霜也处理了臂上刀伤后,三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轻轻摇了摇头。
  彼时,顾来歌靠坐在已然空荡许多的御座上,望着他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除了疲惫,似乎还掠过一丝了然的、极淡的复杂。
  他见状并没有坚持,只是摆了摆手,声音低哑:“也罢……随你们便是。路上……当心些。”
  于是此刻,杨徽之在陆眠兰的搀扶下,两人踏着宫门前洁净却冰冷的积雪,一步一步,慢慢往回走。雪地松软,留下深深浅浅、依偎在一起的脚印。
  裴霜伤势较轻,包扎后,并未多言,只对杨、陆二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独自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通往赵太傅府邸的路。
  明知此行无话可说,也无人在彼端等待,但他还是去了。为何而去,彼此心知,也无需多问。
  行至宫门外不远的岔路口,望着裴霜在风雪中逐渐远去的、挺直却略显孤寂的背影,陆眠兰下意识扬声问了一句:“裴大人此去,几时回府?”
  裴霜的脚步顿了顿,回头对上他们二人的目光,清冷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
  “你们不必等。”
  话音才落,身影已消失在拐角处,隐入一片茫茫雪色。
  陆眠兰收回目光,搀着杨徽之,在宫门外那片相对开阔的边缘停下了脚步。她微微眯起眼睛,仰起头,望向天际。
  大雪仍未停歇,但云层裂开的缝隙中,竟奇迹般地透出几缕被朝霞染成淡淡金红的光,与纷飞的雪交织缠绵。
  生死挣扎过后有美景在眼前,实在难以不动容。
  细密的雪絮落在陆眠兰长长的睫毛上,瞬间化作细小的水珠,又迅速被风吹散,只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
  “方才……吓到了吗?” 杨徽之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犹带泪痕、此刻又因仰头而微微眯起的眼睛上。
  她的眼睫湿漉漉的,映着微光,像沾了晨露的花蕊。杨徽之轻声问道,声音因伤势和疲倦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
  陆眠兰收回视线,犹豫了一瞬,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还好。” 但其实心跳擂鼓般的余悸,只有她自己知道。
  只是此刻,看着身边人虽然苍白却安然的脸,看着天光大亮,那些惊心动魄,终于可以按下不提了。
  但她还是有些心虚,不太敢直视杨徽之的眼睛。她知道,他想到她孤身携证闯宫、在宫门前险些丧命的种种,必定又是一阵后怕。
  他不提,大约是体贴,也是不愿在劫后余生的此刻,再让不安笼罩心头。
  杨徽之了然。他心中原本确实揣着一腔后怕与薄怒,想着等一切尘埃落定,必要好好审问一番,让她保证再不行此险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