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作者:
楚执 更新:2026-01-22 14:04 字数:3172
鲜血浇灌而出,只有大概不到一秒钟的反应时间。
他眼前只剩下大片的红与黑,红是白虎右眼流淌而出的血,血色浸染天空。黑是兽面之黑,从白虎的瞳孔到利齿,再到高高扬起的尾巴,以及黑白分明的兽皮。
“砰——”自己的心跳也随之变缓了。
白虎的利齿碰到他的脖颈,鲜血几乎要喷涌而出的瞬间,他掌间匕首骤然倒转方向,顺着虎皮深深地往下割去。兽皮被生生地割开,匕首瞬间贯穿白虎的心脏。白虎全身的力气被抽了去,虎目圆睁抽搐片刻,不甘心地倒了下去。
树影沙沙而过,映出半边血色天空。一阵长风迎面吹来,慕容钺和白虎倒在一起,他气息混乱而热烈,因沾染了猛兽鲜血,整个人如同烈火焚烧一般,自血色之中鲜活地生长而出。
匕首仍然插在白虎胸口,不远处的马驹口吐白沫,看向少年时眼瞳蔓延出恐惧之色。
“……”空气中安静下来,宋诏在其侧沉默不语。
幽寂自四周蔓延而出,凝聚着比猛兽更加恐怖的气氛,肃穆的死寂一般。
“老皇帝先前将他藏于离都,想来是想让他学些东西。如今看来,他确实学得不少,”薛熠眯眯眼,看向不远处天际,“宋诏,瞧这天,要下雨了。”
他长身而立,瞳孔被层层鲜血一并染过,静静地倒映着不远处的少年。
“朕原先待在军营,虽说六艺比不上萧绮,箭法倒也不差……对了,先前你问朕。三位朝臣之事如何处理。朕思来想去,若暗处有人有谋逆之心,朕心慈手软留下来的逆子是唯一的突破口。”
薛熠拿起了黑色长弓。这长弓为黑犀木所制,通体泛出幽黑,如同一把索命之弓。他低眉瞧着远处的少年,少年在他眼中已非活物。
“只是可惜……今日要沾着鲜血回去了。”
墨色长箭破空而出,远处的少年方从地上起来,将白虎的尸体整理好,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动作停下来,先擦了擦身上的鲜血。空中传来长箭之声,方才应对白虎已筋疲力尽,最终反应还是迟了一步。
只一瞬之差,空中传来尖锐之物破裂的声音。长箭贯穿了少年的心脏,他尚保持着坐姿,整个人在原地僵立着。
慕容钺听见了护心镜碎裂的声音,漆黑长箭贯穿他胸口,穿心之痛骤然传来。他掌间虎皮尚未放下,瞧见了不远处的男人。
阴木之下,薛熠双目幽深,苍白的面色隐于树影之间,通体玄黑犹如索命来的厉鬼,冷眼生生地瞧着他。冷意瞬间无声传出,他整个人犹如被无形之物重重地砸了下去,心脏间骤疼撕开一道裂口,将他硬生生地拖了下去。
都看见了……薛熠要杀他灭口。
慕容钺嗓间一阵腥红涌出,他咬着牙,双目燃了两通幽火。火势似要将不远处的人烧成灰烬。他浑身粘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趴在地上双目眩晕。若是他要死在这里,非拉薛熠下地狱不可。
长佑……长佑哥。
他脑海里晃出青年的身影。仿佛回到了初见对方的那个雪天,漫天的大雪落在他身上,冷到全身冻僵,几乎瞧见了自己的尸体。他在金銮殿外,记忆里的人影从他身边经过,人们走走停停,很快又离去。
“这景是好景,却有杂音扰此美景,远处是什么动静?”
“……慕容钺?”
不能……不可以。
他瞧着青年一并走远,在他视野里越来越远,他想抓住人,胸腔里滔天情绪蔓延而出,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呕出一口鲜血,随之晕了过去。
风声阵阵。
“沙——”“沙——”“沙——”
“公子,要下雨了。”紫烟看着外面天色,方才还是晴天,如今黑压压的云压在眼前,凉风刮在身上,驱散了初春的暖意。
陆雪锦方从司命会那处回来。听了紫烟的话,瞧一眼天色,不知是不是天气作怪,他右眼跳得厉害,心里莫名不安。
“卫宁那处……如何了?”他问道。
紫烟:“方才藤萝已经传了信过来,宋大人盯得很紧,此事未必能成。若是这回送不出去,之后卫小姐会再想办法。”
陆雪锦并没有听进去,他盯着乌云看,心神莫名焦躁,他突然看向紫烟,“九殿下出门可带了伞?”
这问题把紫烟问住了,紫烟回复道,“回公子,奴婢也不知,兴许藤萝知道。”
“待会儿知章殿的人就回来了,公子若是担心,前去看看便是。”紫烟说。
陆雪锦闻言应声,他撑了一把伞出了营帐。狩猎场的方向那处很快见到了人,他瞧见了赵太傅,今日回来的很早,未曾在学生里瞧见慕容钺。
“赵太傅,九殿下……您可有看见他?”陆雪锦问人道。
赵太傅早就注意到了他,原本想与他问些文章的问题,一听他说慕容钺,回答道,“早上还瞧见了。狩猎场有野兽出没,学生们都自觉回来了。我记得……他与萧慎一组。陆公子可前去问问萧慎。”
“我知道了……谢谢您。”陆雪锦去找了萧慎。
萧慎:“他牵了一匹小马驹自己走了。走的方向是北边,那处方才传来了兽吼,我们都回来了……他兴许在回来的路上吧。”
“公子,圣上的侍卫过来了,圣上传话要见您。”紫烟见完侍卫,向自家公子汇报道。
陆雪锦见不到慕容钺人,想起少年早上还在头疼,此时在林中不知是不是遇到了危险,他如何也放心不下。
“紫烟,备马来。”
“……”紫烟停顿片刻,见陆雪锦心神已不在此处,到底没有出声提醒。
“是。”她应声道,连忙去寻了马匹。
“圣上那处……”紫烟说着,眼睁睁地瞧着陆雪锦牵着马进了狩猎场。青年面色冷淡,茶褐色眉眼翻出来,清明却浸不透人心。
她不由得叹口气。她方才没有说出口……圣上善妒,公子越是担心九皇子,九皇子的处境反而越危险。
梅苑下起了雨。
陆雪锦穿过阴径小路,雨丝在他脸颊边刮过,沾湿发丝与眼睫。他的眼眸淬洗过一般的发暗,沉甸甸地瞧着数条通往狩猎场不同方向的小路。这几条路都朝向北边,不知道慕容钺走的是哪一条。
马儿在雨中稍显不安,他修长的指尖用力一扯缰绳,眉眼扫见了树丛之中被丢弃的两只鸮鸟,随着血迹而去。
雨势愈下愈大,天公并不作美,将血迹很快冲了去。
直至天黑,陆雪锦在偌大的狩猎场兜转了两个时辰。他全身都被浇透,分明是冷意,却让他感到灼烧之痛。这漫天的雨水,变成了记忆之中烧毁相府的大火,他处在火势之中,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九殿下。”
倏然,他听见了雨声砸在钢铁之物的动静,草丛之中银色的日月之镜折射出银光。
他牵着马儿过去。
不远处被摧毁的树木下,少年与白虎艳尸一并倒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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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连绵的雨丝往下坠,雨势愈来愈大。黑夜之中雨幕遮挡视线,狩猎场夜色连天,树影在雨幕中成为纷乱的鬼影。
紫烟在营帐外守了半天。她内心焦急,直到远远地听见了马蹄声,见到人从狩猎场里出来。
马上是她家公子。公子银袍缕衣,长身而立。陆雪锦墨发受雨浸湿,雨珠落在长而湿的眼睫,茶褐色的眼珠洗了一遍,清冷骇人。青年修长的手指半护着怀里的人,鲜血滴滴答答往下滴。她看清了那是九殿下,九殿下胸口中了一箭。
她不由得心惊,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
陆雪锦:“命人去请贾太医。”
紫烟知道耽误不得,应了一声,匆匆过去了。
一整个夜晚营帐灯火通明。下着大雨,贾太医一脚踩进泥地里,溅出数丈泥水。他未曾管沾湿的衣袍,掀起帘子进了营帐救人。
窸窸窣窣的动静。
……下雨了。
离都一下雨又称之为莲城,是竹藕之乡。护城河里开了成片的莲花,白色的花瓣透出淡粉,荷叶碧绿连天。乌云笼罩整座离都,河里的溪鱼清晰可见。池子里的莲花蒙上一层雨雾,在水中半开凋零,形成残荷之景。
每到下雨天,娘会前往乌篷船上听琴女弹琵琶,咿咿呀呀的动静,都是他听不懂的曲子。胡族语言他一知半解,母亲悉数知晓。
舅舅也没有要教他的意思,丢给他鱼食,和他一起追逐去喂鱼。
“钺儿,瞧瞧这鲤鱼,最上头的那只小的像不像你。长着花斑纹,咬了同伴好几口,我方才都瞧见了。”母亲朝他笑道。
“争不过还非要争,这么小一只,只有被人吞下去的命。”舅舅开口道。
他闻言未曾和舅舅争论,瞧着那只小鱼被围起来咬住,眼看着挣扎不动要翻起鱼肚白。他用荷叶轻轻地翻动了一下,小鱼立刻又恢复了力气,追逐着同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