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作者:楚执      更新:2026-01-22 14:04      字数:2972
  那一对小虎牙露出来,眉眼被雨水沾湿变得湿漉漉一片,他瞧着少年,少年像是卖乖的虎崽子,令人生不起气。
  “我总是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在哥面前我才能收敛神色,哥总是让我心静下来。兴许方才的我才是原本的我……哥你会因此再也不理我吗?”
  陆雪锦尚未回复,少年在他怀中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他不由得心神微动。想来是他先前放松了许多,未曾注意到小孩在观察他。一旦见他情绪发生变化,少年立刻便卖乖企图蒙混过关。
  “……自然不会。”他说道。
  “殿下不用那么紧张,你可以做你自己,不必拘谨约束。”
  闻言慕容钺眉眼翻出浓墨之色,朝他笑了一下,对他道:“我娘总说我性格极端偏执,喜好争强好胜。这些品质想必不为世人所喜。长佑哥在我看来十分重要……我不想让哥讨厌我。”
  他想说他自然不会讨厌殿下。话音落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手掌放在少年脑袋上,最终只是安抚似地拍了两下。
  “时辰也不早了,殿下早点歇息。此事我们改天再好好说说,怎么样。”
  “那我明天去找哥。哥等我。”慕容钺对他道。
  他应声,瞧着人进了偏殿,这才离去。即便回到了芳泽殿,他仍然睡不着,碰到自己唇畔的伤口,不由得思绪飞走片刻。
  书上写,人生来分为许多个层面,有本我真我自我。自我即为自我认知,本我是他人认知,真我是人格底色。慕容钺能够轻而易举地分出每个层面,以不同的层面去应对不同的人。如此看来,小孩非常的聪明。
  他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一部分问题,尚未理清思绪,外面一道雷声劈落而下。暴雨纷落,天边骤然亮起,雷声贯耳。
  此夜怕是无眠。他在棋局旁守着,不到半刻钟的时间,深夜他殿外灯火通明,宋诏与宫人前来请他去惜缘殿。
  他每回路过惜缘殿,总觉得此地修的背阴,一到阴雨天更透不进一丝亮光。殿中只燃了两根蜡烛,烛光照亮床上人的面容,薛熠面色苍白,在床榻上睡得不安稳,眼瞧着像是被雨水冲散凋零的牡丹,变得枯萎没有颜色。
  “兄长?”他唤了一声,床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他触碰到薛熠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没有,像是死人一般。这肉身像是泥塑的,体弱多病,不经风雨自动便散了。
  “回来之后就这样了?”他问身后的人道。
  宋诏:“从你那处回来之后,他一个人待在金銮殿,我看他脸色不太放心,进去便瞧见人晕了过去。”
  说着,宋诏的目光从床榻上的人移开,落在他身上,对他道:“他身体如此,你若是能稍微照顾他一二再好不过。病弱之躯,最忌心神动乱。”
  宫人上了药栓,栓剂里装了混合的药汁,浸泡在毛巾里,四处缭绕着苦涩的药香。
  陆雪锦把毛巾放在薛熠额头上,捏住人的下颌,在人舌下也放置了药片。他静静地听着,回道:“心神并非我能控制,有时我尚且无法关注自己的一言一行,何况他人。”
  “此事宋大人应当最了解。”他说道。
  宋诏未曾言语,在他身后静立片刻,他听见细微的动静,门被关上,殿中只剩下他与薛熠。
  他今夜要守在这里,瞧着床榻之人的侧脸,不由得泛起思绪。比起静心敛神,他仍然不如兄长。薛熠纵使心绪不宁,仍然会做好眼前之事,从不让旁人窥出心境。
  烛光随之晃动,不知不觉他便睡了去,临睡之前碰到薛熠的脉搏,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消失。
  “……长佑?”
  清晨,他听见耳边低哑的声色,薛熠已经醒了。他掌中仍然抓着人,不知何时与薛熠十指相扣。薛熠整个人汗淋淋的,被冷汗浇透。
  “辛苦你守在这里……几时了?”
  陆雪锦看外面的天色,眼见着薛熠还要上朝,他开口道:“今日不必去了,朝臣那边宋诏自然会处理。倒是兄长你,身体不适好好休息才是。”
  他见薛熠冷汗流出,沾湿了耳畔发丝,他低头从一侧拿出手帕,递给了人。
  薛熠: “近来事务繁琐,交给他一个人朕总放心不下。好些朝臣尚且反对朕的成命,朕若不现身,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这般,”陆雪锦眼中倒映着人,他毫不怀疑,现在送薛熠出去,兴许薛熠会晕倒在殿前。到时宋诏也不必再见朝臣,他们要一起去请太医。
  “我留在这里。折子我帮兄长处理,如何?”
  第31章
  薛熠定定地看着他, 片刻道了个“好”字。
  下人将奏折悉数呈了上来。
  饶是陆雪锦预想过薛熠亲政,近来想必政务无比繁忙,他亲眼看见堆积成小山的折子,不由得稍稍意外。
  “长佑帮朕瞧瞧, 那些凡是提成亲之事的折子不必再看。”薛熠在他身侧道。
  他在床榻边撑了一角案几, 人坐在地毯上, 背后靠着床沿。薛熠在他身后, 凑过来一并在他身后看折子,撑着脑袋若有所思地瞧。
  陆雪锦扫一眼落笔的名字,这些朝臣如今身居何位、担任何种职责,他都清楚,单单是从名字都能挑一遍出来。凡是筛掉的都是不必看的折子, 他只看名字,都知道里面会写些什么。
  前段日子提起崔如浩所写的文章,此事不了了之。据说宋诏抓了个可疑之人, 却并不是崔如浩本人,近来崔如浩几乎销声匿迹。薛熠以九皇子婚宴会出席之由, 盖住了那些质疑的声音。
  此事回应得极快, 那些书院学生的声音立刻便被压了去。
  剩余的不是连城旱灾之事,便是大大小小鸡毛蒜皮的小事。其中只有一张折子令他在意,是一位军营里的武官呈上来的,所言之事与军营毫不相干。上面写了前几日盛京城内发生的一桩案子。
  前些日子,正是他出宫那一日, 灯会之上。有两名孩童被路过马车不慎撞死在路边。一大一小, 大的不过五岁,小的三岁。
  出事的人家是卖灯盏的商贩,第二天清早, 有人发现夫妇两人一齐吊死了。
  此等惨案,在城内发生,他却未曾听闻宫中有人议论此事。这一页折子他瞧了半天,察觉到薛熠的气息,他静静问道:“兄长可是看过了?”
  “朕近来忙碌,好些折子交给宋诏处理。”薛熠也看见了,白纸黑字,简单的便陈述出一桩惊天冤情。
  薛熠温声道:“长佑若是对案子感兴趣,待宋诏下朝之后问他便是。”
  陆雪锦侧眸,他瞧着薛熠的面容,薛熠也不动声色地与他对视。他们二人已经互相了解到难以言喻的地步,此刻他猜出了此事另有隐情。
  “我知道了,我想,兄长不会坐视不管。既然交给宋诏……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样的恭维之言薛熠没接,薛熠对他道:“我与长佑不同。在我能力之内,我倒是会尽量做个明君。”
  “此案若是交给长佑,长佑会如何处理?”
  陆雪锦自然而然回答:“查明真相,按照大魏律法处理。”
  “那假如是我做的,长佑当如何。”薛熠问道。
  “……”陆雪锦眉眼转过去,茶褐色眼底澄然若霜,“虐杀幼童、逼亡平民,我自然要大义灭亲,送兄长前往诏狱。”
  薛熠苍白的面色闻言浮动,被雾熏得缭绕了一层湿气,眉眼骤黑,眼珠倒映着他笑了起来。笑声幽沉而悦耳,飘雾一样落在耳边。
  “好长佑。长佑……朕为你愿做明君。”
  陆雪锦未曾理会薛熠,那张折子他单独放了起来。
  当日,他在离开惜缘殿之后,夜半出宫去见了卫宁。
  婚宴将近,加上薛熠犯病,宋诏忙于两者之间,此刻是最合适的时机。他们约的见面地点在相府。相府有好几处他们的秘密基地,算是应证了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马车缓缓地于夜幕之间停下。
  朱墙之下一道人影立在那里。卫宁一身黑衣,斗笠遮住了面容,听见动静转身,瞧见他之后随之招手,掀开斗笠面上带着笑意。
  “可算能瞧见你了。怎么数日不见,消瘦了许多?”卫宁问道。
  陆雪锦瞧见人,心底也放松些许,对卫宁道:“最近虽说颇为操劳,膳食却没有落下。你每回见我,总要说我消瘦了。”
  “有吗?”卫宁回想道,“我上回就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