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作者:楚执      更新:2026-01-22 14:04      字数:3101
  他说着,宋诏逐渐地把折子搁置在一边, 清月一样的眼眸映着他,眼中晃荡而出一弯弦月,往下的唇畔却绷直了。
  宋诏:“你比我更知道其中利益关系。我若是抓了秋雄才,可能明日百姓便无盐可吃。”
  陆雪锦:“我理解宋大人两权之下的艰难。可此事不可开先河,若不惩治,无疑是在以身作则告诉百姓——有钱即可买来权势,令我大魏官员伏低做小、可草菅人命,罔顾伦法。权衡之下倒情愿百姓食用粗盐。我们的祖先先前也未曾因为无盐制法走向灭亡。”
  “这事你若不方便做。诏令给我,我去抓人。”陆雪锦开口道。
  他忽然扫见了什么,宋诏茶几上放置了一些陈上来的折子,他瞧见了一个“秋”字。他于是把那些折子拿上来,落笔明姓都是新任的官员。状告的对象都是秋家幺子。此人日日不是在酒楼寻欢作乐便是与一群纨绔弟子惹是生非。其中□□妇女数名、羞辱老人是常事,虐待下人至死……只他翻阅的这些,已经好几条人命堆在一处。
  陆雪锦瞧着上面的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聚集在一起却从中渗出血来。黑色的字符化成了亡魂在其中扭曲,待他看过去,那些人脸又全都消失不见了。
  “这些折子,可有给兄长看?”他问道。
  宋诏:“尚未给圣上看。他如今忙不开身,加上他近来身体不好,我不想再给他添置烦恼。”
  “这般,兄长有你,倒是可宽心。”陆雪锦,“此事便全权交给我处理。无论是美玉还是断指,不论是谦卑还是轻贱,如何待我们都并不重要。官员尚且有官职在身,可向圣上明谏。而百姓虽在天子脚下,实际却离圣上千里之外,他们难以诉说实情。纵有冤屈,以死陈谏递上来的折子,却要看官员的心情。如此看来……谁的境地更加凄惨一眼了之。”
  “……”宋诏看着人,仿佛回到了他们读书的时候。眼前人总是成为人群中瞩目的存在,少时在先帝前第一面便得到赏识,天性正义良苛,如雕琢的美玉一般在时光的腐蚀下未曾被侵蚀,此心依旧明烈炽热。
  此人神态言语,如烈日高悬,将天地间的污涩与晦暗全都焚烧殆尽。
  那一枚诏令搁置在桌上,陆雪锦道了一声谢,随即离开了刑审会。
  陆雪锦当日带人前往秋府,他运气好,秋福泽未曾在府邸里,人前去盐场视察,府中只有秋福泽十几个老婆和下午尚在房中睡觉的秋雄才。侍卫将秋雄才拖了出来,此人与九殿下相仿的年纪,精气神却完全不同。
  一双吊梢眼浑浊发暗,发丝散乱的落在身侧,秋雄才只穿了一身里衣,难以遮掩瘦骨嶙峋的身体。他的脸因为常年沾酒变得浮肿,四肢也变得笨重,被侍卫拖出来时毫无反抗之力,只用翻出大片白的吊梢双目视人,盯着陆雪锦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你们……给我等着。等我爹回来。我饶不了你们。”
  “一群狗娘养的……你们分不清谁是主子了。”秋雄才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黏腻的痰沾染陆雪锦衣袍。
  陆雪锦岿然不动,门口处一群妇人在哭,他远远地瞧见了,好些女子,其中最小的不过十一二岁左右。十一二岁时,卫宁成日待在树上抓虫捕蝉。
  他静静地瞧了一会,有些女子像是花,有些像是野草,连同这府中的下人们。他们的神色在朱红的墙壁下笼罩着,由恐惧、得意、猖怒、跋扈,憔悴……种种神色汇聚在一起,将这座府邸变成炙烤人的地狱。
  五年前,他当政时,抓了成片的贪官污吏。朝中许多人对他颇有微词,因他行事明烈,后来碰到的贵人居多,他坚信正义之举得到的回馈远比低劣行径高尚。
  他未将人送回刑审会,而是直接押送至诏狱。
  宫中。
  虽至夏日,惜缘殿却如隆冬一般寒意浸人。薛熠睡了一整日,喝完酒之后半夜吐了三回,似把胃里的浊气全都吐了去,连带着把那份烦扰一并吐了去。他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梦到陆雪锦换上了那身喜袍,红色的锦缎照人,青年茶褐色的眼珠倒映着他,端的是清翡状元郎之姿,轻轻地挑开红色的盖头,深情地凝视着他。红色的盖头过顶,对方缠绵地唤了他一声“兄长”。
  他因了那一声兄长,觉得生死足矣。
  原先的心事,因为梦中陆雪锦对他态度稍佳,他的烦扰全都散了去。
  婚事已成,日后便是他的长佑。他又想起前一日陆雪锦带着人离宴的场景,如何看都令人觉得碍眼。他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既可屠杀猛虎,日后保不齐会危及长佑。他虽年纪不轻,见对方却会生出嫉妒之獠牙。
  “摆驾,去冷宫。”
  ……
  “藤萝,何时吃饭。”慕容钺在窗户边问道。
  “殿下把我当成母亲了吗?成日便只会问几时吃饭。”藤萝不大高兴道。
  “自然没有,你比上我母亲可差远了。我母亲天生丽质,哪像藤萝你又矮又不大好看。”慕容钺随意道,一边在窗前打开了舅舅新寄过来的信件。
  外面传来“啪嗒”一声,藤萝瞪大了眼,小火苗蹭一下就上来了。
  “就算我不好看也比殿下好多了。殿下可是有两张脸,在我家公子面前用一张,在私底下用第二张。”藤萝说道。
  慕容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拆出信件,信件里还有一包药粉,上面刻了密密麻麻的胡文。他一边拿了药粉,一边给舅舅回信。
  对于薛熠的弱症,此为其一大弱点,他命舅舅在坊间找克制之法。舅舅送来了两包药粉,第一包他前一天已经放入薛熠酒杯,第二包需要相隔一月之后再服食。保证两包下去,薛熠弱症病发咳嗽至死。
  只是近来薛熠阴晴不定,他不知还能否在宫中待一月。若有不测,他可能会改变计划。
  厨房里传来饭香,他的思绪飘至外面,信件与药粉一起收起来。他们这处地方太小,待会儿茶几要做饭桌。不知何时起,这座偏殿逐渐让他感到温馨。有藤萝和紫烟常常来照顾他,还有陆雪锦深夜来访时的身影,在他的记忆中都成为了温情的时刻。
  “藤萝,还没好吗?”他没有听见藤萝的声音,下意识地看过去,骤然和门外的薛熠对上目光。
  薛熠刚踏入殿中,藤萝手里的汤碗险些没有拿稳,薛熠朝藤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藤萝。我今日忽然想起原先在府中旧物没有取,你前往相府一趟,替我取过来。”薛熠对藤萝道。
  藤萝不敢去,却又不得不从命,她瞧见了殿中的慕容钺,应了一声。
  “是,公子,奴婢这就去。”藤萝出了偏殿门,匆匆地便去了芳泽殿的方向。
  慕容钺与薛熠隔窗相望,他按了按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放置了舅舅给的信件,烙金的印章贴着他胸口,熨贴着他心脏之处。
  空气陷入死寂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似乎彼此都难以再演戏。薛熠走入他殿中,在他茶几旁坐下来,打量着他殿中的陈设。
  “先前我总在想,你父亲对长佑而言对他有恩,他自然会怜悯于你,”薛熠看向他,“我却难以容忍他与旁人过分亲近。无论是谁,我都不会允许。”
  “你若是知道感恩,应当离他远远的……还是你不知,他便是我的逆鳞。”薛熠眉眼若有所思,仿佛当真在思考,寻常一样和他聊天。
  此人极其擅长忧愁之态,仿佛当真为此事烦恼一般,兴许已经裁定他的生死,又何必在此做戏。他想到此,不由得觉得腻烦。
  慕容钺闻言回复道:“你说的这些我并不知情。我只知道性命掌握在他人手里,所谓是非对错,全凭掌权之人心情。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如此天下人这才迷恋权势,正因为掌权之人可随意裁决他人生死。”
  “嗯?”薛熠状似好奇地问,“你对此有何高见。强者裁决弱者生死,此为天经地义。”
  慕容钺眉眼翻出来,锐利之色直逼薛熠,他眼底嘲讽之意一闪而过,嗓音平静了许多。
  “此不为实。只是每回当权之人都效仿先行,令此成为默认的规则。若有得权势者不迷恋权势、令无权者与有权者平等,令他人与自己平视,令清贫尊弱成为先令,令权势成为利民之器。如此历朝历代下去,会形成崭新的规则谓之天经地义。”
  薛熠:“我与你想的一样。只是此等理想需要费尽千辛万苦方可推动一毫一米。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需要人人都像你这样想。这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看见你,我便想到年少时与长佑相处的自己。若你不是梁帝的儿子,兴许我能留你一命。让你在我麾下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