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作者:楚执      更新:2026-01-22 14:04      字数:3105
  薛熠:“此事容朕再想想。你既然开了口,朕如何也说不出一个‘不’字。只是你前往连城,需要放至胡王之后。胡王不日便要进京, 等朕忙完了朝事, 亲自送你前往连城。如何?”
  “若是官银由你护送, 朕也能够放心。”
  薛熠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病态的脸色翻出潮红,那双眼却又蒙上一层灰暗的雾霾,令人看不清楚其中情绪。
  陆雪锦:“自然。兄长一字千金……前往连城搁置在胡王入京之后。到时若兄长身体好起来,随行未尝不可。若由我护送官银,我会使银两分毫不动地抵达百姓手里。”
  “兄长不必过于担忧, ”陆雪锦停顿片刻,开口道,“你尚且在这里, 就算我出京……也总会回来。”
  他斟酌着言语,这些昔日所想, 从未说出口。如今说出来, 他的模样倒入薛熠眼帘,薛熠那张帝王面具戴的严丝合缝,窥不见半分的情绪。只引得那双细长双目弯起,薛熠浅浅地笑了一下。
  “虽是这么说,可前往连城凶险。长佑也是朕唯一的亲人……朕怎么会放心你前去。”
  陆雪锦:“我如今已经不是少年时。何况前往连城, 与五年前南下的路线重合许多。”
  一提到此事, 他们两人都陷入了不好的回忆之中。空气中安静下来,剩余的话他没有再说,薛熠也闭目不语。他瞧着薛熠的神色, 眼见着咳出来的肺血沾染薛熠衣领,他用手帕沾湿去擦上面的血迹。
  薛熠睁眼瞧他的动作,细弱的眼珠淬染墨汁,似在毒液里翻滚了一回。他们两人所言不多,却彼此能够感知到对方模糊的情绪。他知道薛熠如今心情不愉,薛熠也知他在骗人。
  他的手腕骤然被抓住,薛熠往前一扯,他向前倾身,下颌传来力道,薛熠往下碰到他脖颈处。耳侧的指骨稍稍使力,引得他抬眼,撞入薛熠倾洒郁色的眼底,薛熠咬住他的嘴唇,磕上牙齿,那血腥味悉数传出。
  与薛熠亲近时,他总觉像是碰到了另一个自己。那压抑的粘稠之色、咳出来的鲜血,苍白的肌肤,与眼下万千的情绪。他瞧见薛熠皮囊里钻出来年少时的自己,年少时的自己穿着一身红衣,在空气中静静地瞧着他,无声质问。
  是他自己朝着薛熠走去。他看见年少时的自己走向那张病床,上面躺着病骨成疮的小人儿。他日日守在小床前,盼望着薛熠醒来。每回他喂薛熠吃药,少年薛熠总不动声色地瞧着他,药汁长出来了根枝化成情绵思绪缠绕着他,拖着他将他锁至无形的笼子里。
  行事应当从一而终……他却撒手离去。
  如他在佛台前念经,念经时总觉神佛之眸似睥睨着他,为他笼罩了一片佛前之光。如今他放下佛经,神佛闭目也不再瞧他,他自己主动地离开庙堂,踏入那三千尘世之中,受欲-望情丝裹挟,离神佛远去。
  “……你去便是。朕如今也能照顾好自己。”
  薛熠重新拿起了折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沉默的、无言的气氛,他脸颊边蔓延着血迹,像是团散开的胭脂映在上面,他们两人一起坐至半夜,折子翻来覆去地看,却都未曾在上面提出半字。
  到了天亮时,陆雪锦离去,离去时与萧绮擦肩而过。
  萧绮瞧着人,眼见人脸颊边成片的血,行路时却面不改色,他张嘴欲问,却又被青年平静的神色唬住,到底没有问出来。
  “真是见鬼了。这状元郎就是了不起,笔杆子就是腰杆子,硬挺得不得了。”
  殿中薛熠在人之后才看进去折子。人在他这处,纵使不言不语,依旧牵引他的神思。他听见动静,朱笔在折子上留下笔迹,萧绮进门,后面还跟了好些下人。
  “圣上。听说你又病了,臣快马加鞭,去搜集了好些人参来。有好几个是山上现挖的,你快瞧瞧。虽说我不知道弱症如何治,这多补补终究没有坏处。”萧绮爽朗一笑,一挥手,身后的下人都风尘仆仆地进入惜缘殿。
  薛熠原本安静的殿中立刻变得热闹,他喜阴湿安静之地,萧绮去哪儿总要弄得乌烟瘴气。他不由得放下朱笔,对人道:“不必了……朕也不懂,你让他们去找贾太医和顾太医。只用你留下来。”
  萧绮于是差使人,“去,去。你们把东西送到太医那儿去。”
  “圣上一大早就诏臣过来,所为何事?”
  薛熠:“此事需你和宋诏一同去办。胡王入京之后,朕会命长佑护送官银前往连城。不知为何……近来朕总觉得神思难安。他可以出京,在他身侧兴许还藏着几只老鼠。”
  说着,薛熠在一众折子之中找到了名册,丢给了萧绮。
  “那个逆子……朕亲自动的手,杀了他两回。兴许是朕病出幻觉了,总觉他仍然在京中、在宫中,甚至有时瞧见侍卫也觉得像他。他若是还活着,把京中翻个遍也要找出来。朕非瞧见他的尸首不可。”
  萧绮打开名册,上面是一串串官员的字迹,全是与陆雪锦有牵连的官员。上至崔如浩与卫宁,下至原本在相府见过的官员,薛熠全都整理了出来。
  “我知道了。此事交给臣便是,圣上只管放心。臣一定抓住他,提着他的头回来见圣上。”
  ……
  陆雪锦出宫之后,回了一趟小院。
  慕容钺那处有藤萝紫烟守着,紫烟告诉他人中间醒了一回,之后又晕过去了。他写下来一处地址,让人醒来之后可以去找他。他带了两个侍卫出门,这两日他收到消息,得知萧绮出了宫中府邸,日日出入凤鸣台。
  凤鸣台是盛京之中最繁华的地方。这里酒巷居多,绵延乐声不绝,长灯彻夜不眠。朱红的楼层映着碧绿的苍穹,白日里树荫穿入琴瑟之音,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偶尔可以瞧见醉倒的酒汉。
  穿着浅色罩衫与长裙的舞女三两在楼上凑在一起,折扇慢悠悠地扇着风,瞧见来往的客人,招呼着人往里进。
  陆雪锦在酒楼前驻足,尚未决定去哪一家,这地方只有他们少时来过,在他当值之后,他抓人时才进凤鸣台。
  他尚未做决定,生意最好的一处,青楼之中的老板娘已经认出了他。那老板娘正是萧绮日日来见的贺汝兰。
  “陆大人?”
  “陆大人……可是陆大人?陆大人来这里是吃饭还是喝酒?要不要进来坐坐。”贺汝兰如今身孕不过三月,她个子不高,与萧绮相比只到萧绮肩膀处,生了张圆脸,眼睛五官也是圆圆的,瞧着非常喜庆。
  陆雪锦正要去找人,言谈间他的手腕已经被抓住了,他尚未反应过来,贺汝兰紧盯着他眼睛便亮起来,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红晕,讲话也讲不利索,生怕他人走了。
  “是陆大人没错吧?我瞧过您好些诗、还买了许多您的画像,自然不会认错您。您、您,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去我那处坐一坐,我那处好些姑娘……啊呸,好些诗集。您一定要过去瞧瞧。”
  他瞧着女子紧张的模样,点头道:“我在找吃饭的地方。你先松手……如何?”
  他一开口,贺汝兰这才撒手,宝贝地把手指用手帕包住,险些走反了。
  贺汝兰立刻道:“我方才就瞧见了您,还以为是在做梦。大人跟我来……五年前您抓人的时候我、我,我也在,您可能不记得了。我却一直记得您。”
  那一双圆眼圆溜溜地转,瞧着他绽放出光亮。那神色过于耀眼,贺汝兰走两步便要停下来等他,把他领进一座浮华之殿。此地熏香飘出,香气很淡,并不惹人反感,陈设雅致,他只一眼,便瞧出来了许多名贵之物。
  “姑娘们,瞧瞧是谁过来了。”贺汝兰一进门,便喊了一声,这么一声,引得楼里的姑娘都探出头来。
  陆雪锦瞧见了许多女子的脸,像是花丛之中的娇花。他是其中的虫子、或者是草木,惹得花丛好奇地都朝他看过来,没一会他就被团团围住了。
  “陆大人——”
  “陆雪锦大人——”
  “状元郎大人——”
  整座青楼立即变得热闹起来,那一张张姹紫嫣红的面容绽放着笑容,陆雪锦被包围,脂粉气与香味混合在一起,贺汝兰在其中离他最近。他瞧着这些姑娘们,不由得陷入思索之中。
  “我今日前来,并非办案,如今我也没有官职在身。姑娘们不必称我为大人。”他开口道。
  这些姑娘们个个都涂了脂粉,他在其中认不全每张脸,瞧着倒都像花。穿黄裙子爱笑的是向日葵、穿粉裙子长相甜美的是金粉莲,穿白裙子话多的是白山茶……姑娘的脑袋们都变成了一朵朵的花,在他耳边唤他。他先是回答了向日葵的问题、又告知了金粉莲自己为何来此地,接着白山茶问他去不去楼上,他说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