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作者:楚执      更新:2026-01-22 14:04      字数:3106
  卫宁已经与他写过书信,殿下已经平安,如今在胡王那里,大可放心便是。只是亲眼瞧不见,总担心少年的状态。他已不是孩童,可殿下如今仍然是孩子,如何能不担心?
  不知道伤势如何?醒来了没有?可会因为他离开而生气?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听舅舅的话?
  他脑海里晃荡出一双天真的扇眼,那俊朗可爱的模样如何也消抹不去。他瞧着殿下变成了活泼的娃娃,围绕着他转来转去,没一会又脾气暴躁展现出本性来,因为生气把所有东西都摔碎了。
  越想越陷入担忧之中,因为担心殿下而无法入睡。
  马上就要到京城了。盛京依然如故,宋诏已经写了信过来,要接他和薛熠回宫。他推开客栈的门,打算去楼下走走,方推开门,瞧见了门口映出的另外一道身影。
  薛熠寂静无声地站在廊檐下,听见了动静朝他瞧过来。他们两人对视,彼此都是稍稍顿住。
  “兄长?”他开口道。
  薛熠:“不知为何……今日失眠了,索性出来走走。可是惊扰了长佑休息?”
  “未曾。”他说。
  “夜色过于冗长……我也想着出来走走,没想到兄长也在。”
  薛熠对他道,“长佑可要与朕一起?”
  他跟随薛熠下楼,在后面瞧着薛熠的背影。薛熠因为生病比先前清瘦许多,客栈深夜无比寂静,只有他们二人的脚步声。薛熠掌中拿了一盏明灯,照亮他们脚下的道路。
  “先前我们在不问山上,那一日的月色也如今日一般。”薛熠说。
  十五已经过去,天边的月色仍然化作圆盘,朦胧出模糊的光晕。月光笼罩在沉睡的花草上,呈现出一种寂静之美,安然的哄着天地万物入睡。
  “与今日确实没什么分别。”他说。
  薛熠闻言看向他,苍隽的面色柔和了许多,那病弱之气因为情意全都被压制了去。墨色的双目如纸上点漆,化作无边的夜色笼罩着他,他如同那被月光笼罩的植物一般。
  “兄长今日觉得身体如何?”他问道。
  薛熠:“朕已经好了很多……今日是最近唯一失眠。兴许是与长佑心有灵犀。原先在宫中总受噩梦侵蚀,近来那些噩梦全都消失了。”
  “长佑为何睡不着?可是想到了父亲母亲。”
  他停了下来,静静地注视着眼前人,回复道,“……一年四季,总有失眠的时候。”
  “瞧着天马上就要亮了,再等约莫半个时辰……早市应当开了。”他说。
  那滴血的馄饨汤碗,他瞧着薛熠身上流淌出来脓疮鲜血,那些脓疮,从薛熠身前蔓延,流淌进影子里,顺着蔓延至他脚底。他踩上去,便能闻见一阵苦涩的血腥气。
  “兄长,可要前去吃早市?”
  薛熠走走停停,走在前面时总会半路停下来瞧瞧他。那眉眼转过来,倒映着他的身影,眼中翻涌出来情绪,久久地映照着他,将他与月色融在一起。
  “长佑……可是为了补偿朕?”薛熠问他。
  他稍稍顿住。那一日的情景还在眼前,他被猜中了心事,想了想道,“……不吃馄饨也未尝不可。”
  薛熠:“长佑小的时候便是如此。总是能察觉到身旁人的情绪,比常人要敏锐许多。朕也是如此,总是瞧着长佑忙来忙去。不论是拿鱼干喂猫也好、护送虎崽下山也好,还是帮助落难的同窗……虽说长佑鲜少说自己要做什么,朕却总能瞧出来原因。”
  “长佑总是顾及他人的感受,朕瞧着,总觉得难以抵达。”
  年少的事情一一在眼前掠过,他不由得道:“兄长将我的心事都猜了去,如此,我也觉得难以抵达。”
  他有时应当感叹薛熠的敏锐。他帮助过的人不计其数,无论是同窗也好,落难的女子也罢,薛熠未曾插手。唯有殿下……他对某个人产生爱慕之情时,薛熠也要比他先一步发现。
  他迟钝地后知后觉。
  街巷之间逐渐地出现了摆摊的商贩,热腾腾的包子出炉、拉着推车的蒸笼,用油纸包裹起来烤的焦香的红薯……清甜的梅花香气传来,栽种的盆景在花瓶里一簇簇地绽开,透明材质缸里摆弄而过鱼尾。
  锦鲤的尾巴在金丝雕刻的荷叶之中一晃而过。小鱼吐出来泡泡,在水缸里游来游去。
  陆雪锦每回瞧见小鱼,总是忍不住驻足。他盯着那鱼缸瞧,薛熠也瞧见了,鱼缸将他们二人的模样翻映成倒影。他们两人的面容凑在一起,在金丝荷叶中翻成一团相融而模糊不清的黑影。
  “长佑喜欢?可要买下来?”薛熠询问道。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收回了目光,“只是觉得十分漂亮,未曾想过要养。”
  “若要养护,需要十足的耐心。我如今要照顾兄长,恐怕没有多余的时间顾及它。”
  “……”薛熠瞧着那鱼缸,他跟随着青年离开这一片街道。在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一眼,那大大小小的鱼缸翻出不同的小鱼身影。
  金丝翻刻出的荷叶,这个季节已经没有荷花,造不出漂亮的莲池。倒是水中簇了许多红梅树枝,梅花点缀其中。他盯着那小鱼瞧了好一会,缸中的小鱼似乎瞧不出金丝荷叶与先前莲池里荷叶的区别。
  小鱼拿身躯朝着荷叶撞去,身体撞出了许多伤口,瞧着躯体已经发白翻肚,马上就要死了。
  他冷淡地瞧着小鱼翻起肚皮。
  “兄长?”青年在前方喊他,他连忙跟了上去。
  他们在早市上点了热腾腾的馄饨、方出炉的梅花糕,香甜的茶水与红枣羹。
  陆雪锦特意将馄饨分了出来,单独地装给薛熠,小碗里只有一只金皮馄饨,那汤水全都撇了去,似要将那一日的记忆全部消抹。
  第98章
  “长佑。”薛熠颇有些无奈。
  陆雪锦将食物大大小小地用小碟子与小碗分好, 瞧着粉粉绿绿淡颜色的一团,凑在一起盛开成花骨朵,热淌淌地飘出来。鸡丝汤熬制的发白,里面的小蘑菇散成骨朵, 一簇簇点地在汤上, 香味扑鼻。
  “嗯?”他不由得抬眼瞧过去。
  悉心照顾病人, 首先是饮食。若是胃口好, 身体才不会虚弱,待食物消化了去,方有精力用以对抗病因。若是胃口不好,成日里不吃不喝,活人又与那灼灼白骨有什么区别?
  薛熠对他道:“朕如何吃得下, 你不必分出来这么多。”
  他未曾理会,开口道:“这些不过是成年男子食量的二分之一。兄长先前吃的太少了,何况今日我们好不容易来一回。下次再想过来不知要猴年马月了。”
  “兄长先尝尝馄饨, 待会儿要放凉了。”他眼瞧着薛熠不愿意吃,于是拿起汤碗, 用羹勺将馄饨轻轻地托起来, 将那分出来的热气馄饨放至薛熠嘴边。
  这早市上如今热闹得很,他们两个模样生的出挑,路过打油的小贩瞧了好一会,以为薛熠是哪家病弱的少爷,路过也劝了两嘴。
  “公子, 这是我们家的特色。我们家的早茶远近有名, 你这身体不好,才更要多吃食物才是,您放心便是。单是肉我们回来都处理了好几遍, 保证干净……您吃完会觉得浑身通畅。”
  陆雪锦听完不由得扬唇一笑。他一笑起来,薛熠盯着他瞧,他顺势趁着薛熠不注意把食物填进了薛熠嘴巴里。
  “这鸡汤瞧着味道也不错。”他把鸡汤吹凉了,他喂一勺,薛熠吃一勺。
  接下来是梅花糕、蟹粉肠、茶叶蛋,这里的茶叶蛋使用碧螺春腌制出来的,尝起来一股茶味沁入其中,像是树上长出来的绿叶蛋。
  “兄长,你可能尝出来分别?生病了应当多关注食物才是。哪一样味道好,哪一样味道不好,哪一样的做法更加精细,兄长只需在意这些,食物上满意了,接下来才有心情做事。”他认真分析道。
  薛熠沉默着,任他喂食,原先不愿意吃,如今被他喂完了七七八八。闻言好一会没说话,对他道,“长佑说的是……朕从未在意过食物。”
  “自然。我先前也未曾在意过。只是有一回前往酒楼吃饭,听到旁边的食客大肆谈论各地的食物。此人的兴趣便是吃遍天南地北,愿意为了一道美食跨越千里万里……若是按照先前先生所言,人若是成日想着吃喝,能有什么出息?可我瞧见那食客滔滔不绝、谈论起食物时双目发光,面色陶醉,与那作诗沉醉于文章之中的书生没什么分别。人若是能够从简单的事物得到纯粹的快乐,难道不是十分幸运的事情吗?无论如何追求文章、追求功名,追求千秋万代,最后都是白骨千万具。我那时见到那食客,反倒十分惊讶。有人能够在权威之下抵消他人的目光……当时不止是我在听着,还有许多人,许多人都不以为意,大肆批评那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