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作者:
楚执 更新:2026-01-22 14:04 字数:3215
在那残垣中间, 他瞧见了一道小小的红衣身影。滴血的绸缎往下坠落,红衣少年睁大深褐色的双眼,瞧见他受苦,从阴影里冒出来。
“兄长不可如此对你!”
“你为何不拒绝。你明明知道……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薛熠见他站起,那滔天的嫉妒恶意悉数压了去,眼中恢复了与他无二致的平静。
“长佑……你要去哪里?这便生气了?”
他未曾回答年少时的自己,对薛熠道,“我未曾生气。兄长已经做完了……可要再做一回?”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反倒令薛熠在原地顿住。薛熠眼底翻映而出诸多情绪,那粘稠的情绪包裹着他,衬映的他面色愈发灰暗,瞧着像是掉进幽暗处的珠子,发出灰色发腻的白。
“……你是在怪朕?”薛熠拉着他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又抱上他,在他耳边道,“做了什么噩梦你也未曾跟朕说。你说来听听,若是不说……朕总是猜忌,不知长佑做的是噩梦还是春梦。”
“春梦也好,噩梦也罢,对我来说没什么分别。左不过都是虚幻之物。”他说道。
“宋诏兴许还在等着兄长,兄长莫要让我蒙羞才是。”他话音落下,薛熠这才松开他。
他察觉到薛熠的气息,那沾染他身体深处的气味,薛熠对此显然十分满意,因此愿意放开他。
薛熠:“朕见完宋诏便去找你……长佑不要生朕的气。”
他未曾言语,只觉此地雾霾重重,困在其中难以呼吸。待到他出了惜缘殿,那阴沉沉的视线仍然跟随着他,缠绕在他周围难以消散。
朱红的宫墙在夜晚倒映出月色,他的身影一并映出,他瞧着自己的身影,那气味随着冷风一吹逐渐消散了去。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待他回到了芳泽殿,又沉沉地睡了去。
他又回到了过去。
“兄长醒了!”
年少时的陆雪锦立即凑了过去,经过一年的温养,薛熠的气色好了许多,清醒的时间变多了。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立即凑过来,把从知章殿学来的文章拿给薛熠看。
谢王府早年聚集天下名门之师,他也发现了薛熠天赋过人。
凡是他拿给薛熠的文章,薛熠见之过目不忘,他随手拿了先生的课业给薛熠,薛熠写完了他再拿去给先生,薛熠每一门都能得出很高的分数。
他觉得兄长十分了不起。对他来说,他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做到的事,兄长总是能够轻易做到。不但是功课,还有那些烦躁的古文,他闲来无事拿给兄长看,兄长看完之后便能将古文熟练运用。
虽天赋过人,兄长的兴趣却并不在这上面,反倒对其他事情更加好奇。有时问他在知章殿见了什么人,有时询问他的同窗好友。他分别介绍了自己关系好的朋友们。
“首先是卫宁,卫宁性格粗糙却又时而细致,大度善良,我爹说了日后我要与她成亲。然后是二皇子慕容希……慕容希开朗幽默,总是会讲很多笑话,他的话很多,和他在一起不会觉得无聊。还有长公主慕容清,长公主高冷不可接近,总觉得有些距离,她写的文章十分有意思。”
年少时的薛熠盯着他瞧了好一会,瞧着他掰出手指,他明白了什么,立即道:“兄长不在里面。兄长是我的亲人,比他们都要重要得多。”
薛熠病弱的脸颊浮现出一层红晕,瞧着他道:“我……我日后,能不能和长佑一起去知章殿?”
“自然可以,”他非常高兴,立即答应了,“只要兄长的身体再好一点,我们可以一起去念书。”
“兄长要好好吃药才行,到时候我们一起上学放学,我想和兄长一起。”他趴在薛熠小床边期待道。
薛熠朝他笑了一下,很久没有笑过,空洞洞的双眼产生了类似于不知所措的情绪,迷茫的笑脸一点点地努力做着微笑的表情。
他眼中倒映着薛熠的笑容,这个微笑在他记忆里留下了很深的记忆。
大概是他亲自浇灌的骷髅长出了血肉,在他精心照顾下,逐渐地长出了灵魂。他心灵的感觉无法描述,因为薛熠的笑容而害羞起来,他觉得自己与佛陀产生了某种共鸣。佛陀拯救世人的时候,想必与他的感受无二。
又过了半年,薛熠的身体好了很多,他和爹娘说了这件事,爹娘同意了他和薛熠一起去知章殿。
只要是他的要求,爹娘总会努力实现,据说薛熠要去念书,他爹和圣上还闹了一些矛盾。他和梁帝关系很好,也能察觉出来一些,梁帝不喜欢兄长。
他在春天花粉盛开的季节与薛熠一起前往知章殿。薛熠两年闭门不出,为了与他一起出门做了许多练习,先是与娘亲一起常常在院子里种花,娘亲为了照顾薛熠,出门的时间也变多了。他常常能够瞧见娘亲与兄长一起在庭院出现。
他们院子里种了很多的瑞云殿,这种名贵菊花只在秋日盛开,盛开时成簇成簇的白色流云花束坠下,花瓣像是柔软的丝绸,白色的丝子稍稍弯曲,洁白纯粹而美丽。他每回瞧见都挪不开眼。
尽管练习了许多次,薛熠仍然很紧张。他们出门时,薛熠一直抓着他的手,他小小的掌心都是冷汗,那是兄长的汗。
“不用担心,兄长,知章殿里的孩子们……他们都很好。还有二皇子和长公主,他们见到兄长一定会很高兴。兄长如此聪慧,先生也会喜欢兄长。还有卫宁……上回兄长已经见过了。”他安抚薛熠道。
薛熠久病不出,皮肤过于苍白,眼珠与眼下的黑痣又无比浓黑,加上不喜言笑,容貌瞧着像是艳沉浮珠,有一层森森的阴气。话本里迷惑人心的艳鬼,与兄长模样别无二致。
“是吗?”薛熠出声,对他道,“我以为只有长佑会喜欢我。”
他说道:“自然了,他们都是好人。”
年少时的他与薛熠坐在同一辆马车上,薛熠挨着他,他的手掌被紧紧抓住,兴许是从那时候起,薛熠就变成了一株幽沉的植物寄生在他身上。
可事实上并非他想的那般。因他是宰相府公子,皇帝与丽妃娘娘喜欢他,尤其是梁帝常常对他赞不绝口,这些世家弟子对待他展现出的是良好教养与仁善的一面,对于薛熠却又是另一面。
谢王府夫妇因为谋反受陷害吊死,薛熠寄人篱下,加上从小身体便不好需要人照顾。这些世家弟子何其敏锐,对待他与薛熠的态度完全不同。纵使在人前会给予他几分薄面,在人后,他们入学的第一日,便有人在薛熠的书案用红字写了谋反的罪词。
这些孩子受了梁朝最富盛名的教育,他们前来知章殿时,第一堂课程便是教他们要听命于君主,凡是不遵循君主便是死罪,死罪之外,是某种构陷孤立的名为不道德的罪名。谋反便是其中第一大有形的污秽,任何一个朝代,都可以用谋反这个罪名用来构陷某一群体。这个罪名完美地将某个具体的人、乃至一个群体,上升至与整个国家整个朝代对立,因此展现出某种历史上特有的非对称性、呈碾压式的,群体性特有的道义指责。
年少时的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个人与群体之间的差异。因了薛熠在这群孩子们成为“异类”,这群原先受过最高教育、最有礼节,最能代表人类智慧的孩子,他们在教义中被异化,那些受过的严苛教义,让他们成为了某种怪物。成为了见到“异类”便爆发出某种残忍的天性来,受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教条所指引,变成了虐待同类的凶手。
他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他人不同,尽管他是这群孩子里屈指可数的前列,总是能够最瞩目的存在。他明明应该最该遵守教义,加入这种对于与国家朝代对抗的构陷之中。可兴许是因为他日夜与薛熠相处,兴许是瞧见母亲关怀薛熠的模样,兴许是父母那里继承而来的温良遗志,让他意识到这种集体性的道德指责存在某种缺陷。他不由得陷入思考之中,这种对于集体性的意志与个人情感之间应该如何取舍。
年少时的他曾经为此苦恼,他只苦恼了一段时间,兴许一堂课的时间?一堂课都没有,他认为自己应当为自己的良知负责,并且意识到自己承担着某种艰难的使命。尽管他仍然十分渺小,他却想要改变兄长的命运。
他的兄长是一株脆弱不受环境所喜的水生植物,总是岌岌可危,随时能够崩塌。他承载的使命,便是在那些人们无意识冒出来的恶意形成的环境中,用仅存的善念温养这株水生植物,让它能够在残酷的环境继续生长。
偶尔的时候,他会思考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如何无法改变结局的话,这意味着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他无法得出其中的意义,只是知晓自己在靠近那株水生植物时,自己无法移开目光。他察觉到自己身处在一片泥沼里,只有带着这株植物,带着兄长离开,当下兴许没有什么意义……日后对于当下朝代与集体性个体之间的思考,千百年之后是否会有人与他产生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