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作者:楚执      更新:2026-01-22 14:04      字数:3164
  薛熠凑近瞧他,似是在询问他,仔细地瞧着他的眼珠。他苍白的脸色被暖碳熏出来一层潮热,在薛熠眼里没什么表情,他瞧着自己柔善的眉目,陷入思索之中。
  “未曾有什么不满意的。”他开口道。
  说着,眉眼一转,他看向薛熠,状似无意地提起,“我前去姑苏路上,碰到了定州的李妙娑。那南方教母在定州城作乱,我与兄长回来的匆忙,路上未曾来得及处理,就算交由宋芳庭,李妙娑在当地已成龙头地蛇,我左思右想……此等祸害百姓之教,还是除去为妥。”
  薛熠听着他的话音,询问道:“长佑想怎么处理?”
  “我心中已有人选。萧将军的胞弟如今已经成年,前些日子方患了疟疾,我们盛京疟疾极其少见,南方瞧此病的大夫多一些。萧将军一直守护兄长左右,对大魏无尽功德,此次封他胞弟为州前将军,让萧慎前往定州协助定州知府处理教患……兄长觉得如何?”他说。
  薛熠从折子里抬眼瞧他,细长的眉眼恢复了浓墨般的稠郁,深重的情绪裹挟其中,瞧人时像是能将人吞噬殆尽。他在其中岿然不动。
  “……”薛熠,“萧慎今年方十九,仍然是个孩子,让他前去会不会太早了些?”
  他静静道:“早日封功,既是对萧将军的额外奖赏,也能让萧二公子早些历练……旁人左挑右选,还是萧慎最合适。何况我让侍卫前去瞧了,萧慎颇有领导之才,让他试试也无妨。”
  薛熠眼底藏着情绪,反问道:“长佑……你觉得,朕应该相信你吗?”
  “兄长便当作是为我封授……萧将军若是从离都回来,想必第一个便会找我的麻烦,兄长可要放任不管?他虽然处处保护兄长,却有可能会伤害到我……如此,兄长怎么选?”
  “是选我还是选自己?”
  他温和而平静地分析出来,与薛熠对上目光。他那深褐色眼底一片坦然,袖口处的左侧伤痕历历在目,映出薛熠的神情。
  薛熠也未曾预料到他会如此坦然,目光略微顿了顿,从书案中抽身与他一同跪坐在地毯上。他们两人凑在一起,薛熠低头碰上他的手腕。
  “长佑……你当真是病了。原先朕还以为是错觉,这般的话岂能说出与君主听?”
  他脑袋昏昏沉沉的,注视着薛熠的面容,回想起雪地里的少年,问道,“君主是我兄长……兄长如何打算?”
  “按照朕的想法……自然不能让萧慎过去,若是萧慎前去,朕会与萧绮离心。可若是朕不让萧慎前去,长佑兴许会因此埋怨朕,长佑说……朕当如何选?”
  他不由得道:“这是君主应当考虑之事。兄长莫要推托与我,我与萧将军并无交情。”
  在他的视角里,他发觉这株水生植物已经产生了病态的变化,因为他过于懂事造成的距离,让兄长产生了莫大的不安全感。凡是他越任性、越无可救药,越擅自使用作为感情亲密的基础而提出条件,薛熠越是高兴而满足。仿佛他越依赖人,薛熠才能在其中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的手腕被薛熠抓住,薛熠鼻尖碰到那丑陋的疤痕,亲吻落在伤痕上,那吻轻盈而厚重,往上不断地蔓延。
  他在薛熠眼底察觉到了某种渴望,由于肌肤接触已经无法满足,恐怖的欲-望爬满幻化而成的深重稠影。
  薛熠注视着他将他全身的外物褪去,让他变成一株无可依赖摇摇欲坠的脆弱花枝,掌控着他的情绪与他的喘息,从支配之中攥取他全部的生命力。
  “朕也想知道……长佑要如何选择?”
  第107章
  瓢泼的大雨打湿了庭院, 一并打湿陆雪锦的身体。
  他瞧向窗外,眼睫湿漉漉地沾上水汽,冬日的雨落下来混合了冰冷的水雾,凝结成薄冰, 刮在屋檐上劈里啪啦的发出声响。
  那薄冰落在地面, 形成类似于冰层的厚重之雪。
  他的身体被薛熠的气息沾染, 他凝视天地时, 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他变成了某种奇怪的容器。容器变成了能够满足欲-望的形状,承载着身体之上他人的意志。
  他的意识昏昏沉沉,时而晃过少时的光景,时而晃过与殿下在一起的场景, 那一幅幅的画面,由于他的记忆力过于优胜,每一帧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年少时的自己跌跌撞撞地穿过草木, 穿过不问山,温暖的阳光穿过草木, 在林间折射成无比璀璨的形状。
  “兄长, 卫宁,等等我——”
  “你们看这林间草木,我们如今来的日子正好,能够瞧见这样漂亮的景象。阳光穿过绿叶,这长长的茎秆透出的是绿色的光, 如此美丽。”
  “这每日都能瞧见, 有什么稀奇的?”
  “长佑……长佑总能发现微弱之物的长处。”
  “可这微弱之物的长处毫无用处。除了美……美丽的东西固然珍贵,大多除了能做观赏,毫无用处。你们瞧瞧那些漂亮的蘑菇, 和毒蛇没有什么区别,越是鲜艳越是害人。”
  “这我与卫宁的想法不同。大多数事物,只需要美这一特性就足够了。就像世人都喜爱容貌美丽之人一样,生命原本便丑陋无比,维持出美丽的外表非常难得,这本就是一桩值得赞美之事。”
  “古人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与长公主可辩论出了结果?”
  “哼……莫要提起此事。长公主坏……我再也不要与她讲话了。”
  “这般……既然你与长公主未曾辩明白,我便来告诉你。你瞧瞧这蘑菇,蘑菇中有普通的白蘑菇与颜色鲜艳的毒蘑菇,你瞧这白蘑菇总是一簇簇地生出许多,那颜色鲜艳的蘑菇不过独株。此便犹如男子与女子,男子大多不必在意外表如何,如同这白蘑菇一般,一簇簇地生长出来,作为提供养分与消耗的作用……你去瞧植物与动物大多如此,雄性作为消耗品而存在,这般供养出来的雌性植株颜色鲜艳而毫无作用。世间男子与女子……男子作为繁衍工具为女子提供充满养分的环境,女子只需要在其中作为美丽的个体存在,如此只需要‘美’本身就已经极其富有意义。这是原本的自然规则,只是我们作为人类与自然界的植物不同……我们能够将自己的思考表达出来,我们拥有语言,我们拥有改变周边环境的能力,那么因为我们区别于其他动植物的特性、因此由于简单的供养与被供养的关系衍生出了其他的问题,便产生了我们先贤所说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里且不论先贤是把‘女子’作为‘美’之事物的存在而作为难养本身的议题而提出,还是另外一种……另外一种便是在当世之下、兴许在未来,愈发文明之下会产生的矛盾之一。即男子并不乐于供养女子、觉得女子作为‘美’之事物的存在而独立,自己不愿成为消耗品而存在,而女子……如你一般,这样的女子兴许也存在,便是不愿作为‘被供养者’而存在,并不愿执行自己需要为了种族繁衍而受孕或作为生殖工具而被供养的使命。”
  “我们且不说其他、假设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株蘑菇,作为一株小蘑菇而存在,繁衍的本能与种族的延续几乎世世代代刻在我们的本能之中……那么繁衍与种族延续必然是首要的,因为这种首要的必然性,所以作为一株蘑菇,雄性与雌性只需要各自扮演自己的职责。雄性需要默默无名、为雌性的生长环境承担一切,作为无名之白蘑菇作为雌性毒株牺牲就可以了。而雌性只需要作为生产工具,生产出一株又一株新的‘白蘑菇’与‘毒蘑菇’,便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那么按照人的使命来看,依照种族存亡的角度,人只需要像蘑菇一样就可以了。假设我们首要的职责是种族繁衍,那么男人不可产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思想,女人也不可产生凭借自己能够在环境中立足的思想,这些思想都不利于种族繁衍。在任何一个时期,如果忽视民众的思想传播能力都是一种隐形祸患。好了这是从统治阶级、且不论统治阶级,而是人类全体出发,那么因为人本身所具有的特质的特殊性,我们先前也说过了……由于人本身拥有的这些特性,那么你与长公主讨论的所谓随着文明产生不可避免产生的矛盾,即男人与女人都开始不愿意扮演自己本身的角色。我们每个人都是渺小的蘑菇,每个人都不是微弱的蘑菇。”
  “这种矛盾的体现会随着文明越来越盛行……且不说你与长公主产生这种思考能力的源头,长公主因为拥有高贵的出身、富有统治阶级的特权,因此拥有这种世世代代治下的先见性,而你因为富有的家世以及父母非传统性的纵容,产生了类似于自己作为‘男子’能够承担起家庭职责的思考,而与长公主的治下之策产生了几乎是历史性矛盾相似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