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作者:楚执      更新:2026-01-22 14:04      字数:3051
  “还有……为何公子知道这件事?”藤萝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陆雪锦瞧着藤萝脸红起来,回道,“……我不过是听说,关心藤萝的事情。藤萝与我说说又如何。”
  “奴婢这方面不需要公子关心啦,”藤萝说,“好啦不说这件事……奴婢为公子煮了花生汤,公子快尝尝味道如何。”
  陆雪锦为他盛了一碗花生汤,他瞧着碗底煮的甜腻的花生,碗边倒映着青年的面庞。他触碰到碗底,碰到青年指尖时,心底蓦然流淌出某种情感。
  那难以述说的、在心底长出来的梅枝,探春而出的枝芽,他久久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在接触到对方时……像是有某种情绪浮出。
  像是春天一样的情绪。
  像是暖阳一样的情绪。
  令人感到温暖、明媚,柔和,心情在阳光下被晒化了。
  接触到对方,就接触到了幸福。
  幸福……幸福、幸福,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吗?从他醒来,他那空荡的内心,第一次被崭新的情绪填满,枯涩的内心也迎来了春天。
  泛甜的花生汤……芝麻馅儿的汤圆,红枣馅儿的汤圆,揣着金珠的汤圆。他咬到金珠时,身侧的青年瞧见了,不由得温和笑起来。
  “这金珠藤萝只包了一个……兄长咬到了,来年平安顺遂,福禄满满。”
  平安顺遂、福禄满满。
  这……他原本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
  为什么他的内心会因为对方的每一个字而掀起波澜……如果他是皇帝的话,每天都有人为他送上祝福。这些祝福有何不同?
  ……时间总会给予答案。
  绵密软和的汤圆在清水里翻腾着,内里的肉馅流淌而出,金珠在波光粼粼的汤汁里闪烁不定,倒映着薛熠陷入沉思的眉眼。
  陆雪锦见薛熠作思考状,自醒来之后对他十分防备,这是兄长的天性……可最后兄长还是前来询问他,哪怕被抹去了记忆,这种本能可是由于身体的熟悉而继承?
  “朕方才瞧见那院子里的梅枝?可是长佑种的?”薛熠问他道。
  他转眸便瞧见了那些花池里纷乱的枝子,稍稍停顿道:“是我和兄长一起种的。先前有人为我送来了梅枝……我便斩断根茎种在花池里,兄长正好撞见了,与我一起种下。后来这些花枝糟了一番翻腾,没想到它们能挺过来……如今寒冬也熬了过去。”
  “朕可否能前去瞧瞧?”薛熠问。
  他回复道:“自然。”
  他和薛熠一起来到芳泽殿花池前,由汉白玉堆砌而成的花池简易精美,那横起的梅花枝落在观音像净瓶旁,瞧着像是钻入了菩萨身侧。
  薛熠瞧着那些生出枝芽的红梅枝,对他道:“虽说忘记了许多事……常事却仍然记得。朕少时读过一篇文章,乃是归有光所写,唤作《项脊轩志》。内里所写‘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亲手所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虽说不应用在此情此景……朕却不知为何想起来。待再过几年,朕与长佑再来瞧时,此红梅树会不会如书中所载亭亭如盖?”
  他察觉到薛熠打量他的目光,那目光之中带着探寻、几分迷茫,穿透林间迷雾的质问,恍惚间他与薛熠的皮囊全都褪去,彼此只剩下各自的白骨,只剩下对方的灵魂,发出某些根源性的询问。
  他的内心产生触动,认真回复道:“自然。这是我与兄长一起种下的红梅树,待几年后……莫说几年后,几十年后,我们回来看时,它们一定会长成参天大树。”
  “到那时兄长想必已经娶妻生子……我也会前往离都。若兄长需要我,我随时都会返回盛京。”
  提及此,薛熠眉眼转过来,若有所思地瞧着他,“朕?娶妻生子?”
  薛熠:“说起来……朕先前未曾询问长佑。朕既然是皇帝,为何瞧不见后宫中嫔妃身影?朕可有成亲?妻子如今在何处?”
  薛熠的病情好转,俊美的脸颊透出绯红,在阳光下血管隐隐可见,细长的眉眼犹如最纯粹深黑的宝石,菱镜般折射出美丽的光芒。
  他在其中进入了一座迷宫,迷宫中充满了倒映出自己神情的镜子。他在薛熠面前安然无恙,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想起他们拜堂成亲时,那时薛熠隐忍怒意的模样,那一身喜服注定与他们二人无缘。
  “兄长原先娶过一名姓君的女子……是兄长亲手册封。在她去世之后……后宫便一直中空着。若是想要娶妻,按照我们陆家的规矩,再娶未曾不可,我也支持兄长娶妻。只是我们陆家没有纳妾一说,若付出真心,便要一生一世相待,兄长若是碰见喜欢的女子,可要仔细想清楚了?”
  第112章
  ……姓君的女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薛熠瞧着底下的一众大臣, 两个月过去了,马上入春变暖,底下的大臣他约莫摸清楚了。虽说他复了陆雪锦的职,陆雪锦未曾参政, 常往监察署去。仅仅两个月, 为百姓们平冤了十几起案子。
  他未曾让萧慎前往南方, 此事陆雪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了了之。萧绮西去前往武陵驻军,临走前萧绮再三询问他是否要派兵前往离都。
  他想起前日陆雪锦说要前往离都,将二者联系到一起去。
  他瞧着底下的臣子,总觉得虽在主位之上,却与这些臣子隔了一层朦胧不清的迷雾。迷雾将这些臣子的面容悉数遮掩, 至于那层迷雾到底是什么……兴许与自己生病有关。
  “哎!这大清早的,老早就瞧见宋大人从藏书阁出来……可是瞧上了那处的宫女?宋大人这才日日前去。”
  张临:“圣上,依照微臣之见, 陆大人如今在监察署正忙碌,让宋大人一并前去才是……这般也算是不枉了宋大人的才能, 日日待在藏书阁算是什么事?”
  “卫老, 您说是不是?”
  卫老:“这……还要看宋大人自己的意愿。”
  闻言宋诏看向他。他每回与宋诏对视,总觉得宋诏沉沉如霜的眼底怀揣着诸多情绪,某种期盼或者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两个月的试探,已经让他看清朝上是真正的关心他,站在他身侧。
  宋诏回复张临道:“前日张大人不是说要与我一同前去……?”
  “圣上……臣在藏书阁待着没什么不好。未必要前去劳烦陆大人。”
  他瞧着宋诏眼底期盼的目光, 不知道先前自己是怎么做的……只觉得在朝上瞧不见陆雪锦, 心底变得空荡荡的。
  他对宋诏道:“总在藏书阁待着……你读了那么多书,总要践行用在百姓身上。从明日起,你一并前往监察署。”
  殿中安静了片刻, 宋诏拱手行礼,“臣遵旨。”
  下了早朝之后,眼瞧着宋诏又要前往藏书阁,他在轿辇中瞧着宋诏的背影,半路让侍卫停了下来。
  “宋诏,到朕身边来。”
  宋诏听见了回头,他对宋诏道:“你要前往藏书阁?朕与你一同去瞧瞧如何?”
  宋诏脚步停下来,闻言略微停顿,随之注视着他,对他道,“藏书阁没什么意思,那里没有暖炉,臣担心圣上的身体。”
  他对宋诏道:“不碍事,朕的身体如今好了许多。”
  他让宋诏一并上了马车,马车往藏书阁去。藏书阁原本便以天然的岩洞而建,靠近后山半山腰,瞧着十分冷清,只有几名侍卫在此地看守。
  “未曾瞧见知章殿的学生们,反倒你总过来。”他说道,还瞧见了不远处藤萝的身影。
  藤萝见了他吓了一跳,连忙在不远处行礼,“奴婢……奴婢见过圣上。”
  他静静询问道:“藤萝,你若是想借书,前往里侧便是,在外面守着作甚?”
  净面的岩石被守在这里的侍卫摸的光滑无比,翻倒出来他的面容。他瞧见自己讲话时总是神情冷静,俊美的面庞毫无波澜,莫名让他想起陆雪锦的模样。
  藤萝瞧了一眼他身侧的宋诏,回复道:“奴婢正打算进去呢……圣上过来做什么?”
  他不由得道:“……朕自然想来就来。你主子如今在何处?”
  藤萝:“公子在监察署……圣上若是想念公子,自己前去监察署便是。”
  他未曾言语,与身侧宋诏一并踏入藏书阁。
  待进了藏书阁,他瞧见宋诏从书架上翻出了陈旧的古籍,上面乃是胡族的文字。他随意地找了本书册,坐在宋诏对面。
  一盏幽幽的烛火点亮了他与宋诏的面容,宋诏显然不明白他的来意,询问道:“圣上可是有事拜托微臣……若是如此,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圣上只需传唤一声,臣便会前往惜缘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