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作者:楚执      更新:2026-01-22 14:04      字数:2991
  陆雪锦闻言对他道:“我先前未曾提过此事,兄长主动提了,我这才想了法子。”
  “瞧瞧也是好事,兄长也老大不小了……确实应当娶妻了。”
  他不由得道:“长佑可是嫌朕年纪大了?”
  “……”陆雪锦,“自然没有,兄长在想什么呢?”
  张临:“一出来便是聊娶亲婚事,这些有什么可聊的……圣上啊,我们不妨聊聊别的。您瞧瞧这特供的琳琅酒,乃是从西方边境之城晒干的葡萄所酿制,颜色瞧着晶亮浑厚,闻着香味扑鼻……我为诸位大人斟满美酒,望我大魏繁华无限……巍峨百年!”
  他与陆雪锦面前各自多了一杯酒,他瞧着陆雪锦低头看酒杯的神情,似在思索什么,此容颜凝聚着智慧与清雅,莫说是百年……再来一世兴许他也忘不了。
  宋诏问道:“圣上如今的身体……可能饮酒?”
  陆雪锦:“浅尝辄止,无伤大雅。”
  “多谢张大人的好意……如此,我便在此恭祝,望上天垂怜,愿我兄长能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琉璃金琅玉饶液,郎君醉死案山前。
  容颜一去朝难故,辞誓空幽兴百还。
  醉!醉!醉!芳何旧年琵琶语——铮鸣帝王荣休处。馔杯向日复祈喧,来日再诉倾銮影中身!
  那杯酒陆雪锦一饮而尽。
  薛熠在旁瞧着青年脸颊上浮出淡淡的红晕,犹如朱墙上的绯色在颊边染了一道。倏地,陆雪锦察觉到他的视线,转眸与他对视。
  他在一片和熙之中瞧见了自己的身影,自己原本便是阴沉沉的容貌,那面颊虽俊美却无比苍白,好似像上天借了一处寄宿的皮囊,总是沉沉地瞧不见生机。
  陆雪锦朝他笑了一下,他像是瞧见了最美的窗景。
  那扇窗户通往一切真善美,人置身在其中便有等待美好审判的错觉,他的一切罪孽在其中都被洗去了,此地只有纯挚的真实之美,纯白的玉兰花与海棠花无声盛开,他甚至瞧见了一株巨大而神圣的婆娑双树。
  ……美丽。
  ……美丽的事物。
  ……一切由美丽幻化而成的景象,尽在眼前。
  “陆大人瞧着……酒量不太好。”
  他瞧着青年喝完一杯酒之后,便一直盯着远处的河岸瞧,那是南方。
  随着琴音缓缓地落下,陆雪锦在案几边睡了过去,人由侍卫扶着到了舫船的里间,他也一并跟了上去。
  舫船上的房间十分宽阔,不知为何,他在踏入房间时,瞧见阳光在门边折射出来的影子,总有地上隐隐有一摊鲜血的错觉。
  他瞧着干净的地板,总觉得嗓间十分粘腻,胃里翻涌着搅在一起,他低头干呕,掌心空荡荡的,分明什么都没有。
  ……自己一定是产生了错觉。
  如今是白日,这里什么也没有。
  他瞧着陆雪锦躺在小床上,门外的宋诏在低声与侍卫说着什么。他侧眸便能瞧见宋诏的身影,宋诏的身影拉长,那道影子穿过门缝来到他身旁。
  “原先圣上在船上也与他见过一回……鲜血便是吐在门边,见过他之后回来大病了一场。”宋诏在他身后道。
  “他如今醒不来……今日是动手最合适的时机。”
  “圣上……厌离,可要臣替您动手?”
  陆雪锦在小床上酣睡,美貌的容颜浮上醉酒的绯红,像是国库中封存的那幅《死美人图》。他双目微垂,双颊丰腴雪白,皮肤如珍珠一样泛出莹亮的光芒,静谧之中产生幽殉而清晦的美感。
  第114章
  ……可要动手?
  薛熠恍惚间产生小床上躺倒的是自己的错觉。他与陆雪锦已经融为一体, 杀了陆雪锦便是杀了自己。他的思绪钻进陆雪锦的身体缝隙之中,化成对方的血液循环至骨血之中密不可分。
  “宋诏……朕动不了手。你让朕伤害他……不如直接伤害朕。”他低声道。
  待他的手掌触碰到陆雪锦柔软的面颊,青年脸颊处的皮肤往下凹陷,那漂亮的眼睫略微颤动, 无声地触碰到他的心弦。
  宋诏站在门口的位置, 像是已经提前知晓了答案一般, 那具身躯在阳光的照耀下逐渐与阴影融为一体。
  琴弦声还在徐徐地拨动, 那琴声逐渐地远了。宋诏看着远处的方向,侧脸的线条朦胧出稠重的灰影,像是漏掉的沙袋泄气了,繁复出无数的蚁群,那些蚁群争先恐后地将宋诏的侧脸侵蚀。
  “圣上……你可听见了?”
  薛熠瞧着宋诏的侧脸, 对方那分明的眼底与身侧的倒影黑白分明,兑在一起形成大片的灰色,浓重的灰色与浅灰色交织划分, 恍惚间宋诏已不在人间,而是处于生死界限之间。
  “……您可听见了?”
  ……可听见了?
  他听见了若有若无的琴弦声, 未曾听见别的。
  他看向宋诏注视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看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诏收回目光,良久地注视他。宋诏像是与他第一次见面一样,打量他的每一寸毛发,又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崇高之物。
  宋诏什么都没有说。
  宋诏注视着主君的面容, 他眼睁睁地瞧着主君的皮囊在消散, 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化为了白骨。他瞧着主君的鲜血往下流淌,即便鲜血流淌也还是要守在这小床前。
  ……可曾听见了?
  ……可听见了?
  ——沙沙
  ——沙沙沙
  艳阳笼罩之下,宫殿某处发出了细微的动静, 在那声细微之后,天地归于寂静,魏都下了一场雪,那场雪带来的寒意复又笼罩。漫长的寂静过后,剧烈的声响惊地天边的鸟雀飞散,天地仍然岿然不动。
  ——那是王朝崩塌的声音。
  这座土地如此残忍,无论生者在其中是活着也好、是死去也好,它都仍然在那里,不为片刻惊变而止。这座土地如此仁慈,在千年以来的巨变重演之中,让某个生者得以窥见来自命运的结局。
  一切来自于命运的惊叹,最终归于沉寂之中。
  “翡月……宋大人,我们去那处瞧瞧去!”
  ……翡月清君,金玉良臣。
  宋诏离开了。
  薛熠守在陆雪锦的小床前,直到陆雪锦醒来。
  “……兄长?”陆雪锦睡了近两个时辰,睁眼时白日将尽。
  这样的时刻……薛熠瞧着青年的侧脸,他的内心如此脆弱……原先因宋诏的离去而陷入的思索,在对方睁开眼唤他的名字之后全部消失。
  “兄长,如今是几时了?”
  “我睡了多久?”
  他回复道:“长佑睡了两个时辰……如今时辰正好,长佑可觉酒意散了去?”
  陆雪锦:“好多了……兄长一直在守着我?”
  不知为何,他瞧着陆雪锦的神色,总觉得对方眼中带着某种期盼,他知道对方期盼的答案,于是道:“未曾……朕刚过来,长佑便醒了。”
  “陆大人醒了?醒了正好,船停在了凤鸣台边上,我们前往凤鸣台瞧瞧去。”张临在门口开口道。
  陆雪锦瞧一眼张临,这才朝他笑了一下,“那兄长来的正好……还好未曾耽误大家的兴致。兄长,我们也出去吧。”
  门外宋诏和卫老也在等着他们,宋诏低声和琴女说着什么,原是这弹琵琶的女子乐毕之后,一时情难自禁讲了自己的身世。宋诏不知与琴女说了什么,那琴女擦掉眼泪,朝宋诏跪了下来。
  张临:“让我瞧瞧,这是找宋大人免除奴籍呢……今日遇见宋大人算是缘分,曲子确实弹得不错。”
  宋诏那处和琴女交流完了,琴女擦泪起身,感激地又要朝宋诏道谢,宋诏神情未曾有变化,与侍卫交代了两句,侍卫便带着琴女走了。
  宋诏对陆雪锦道:“推行的法令需要我再审查一遍,若是没有问题,待圣上最后批过之后……我会前去九司会一趟。”
  陆雪锦颔首:“此事劳烦宋大人。”
  张临走在前方,不由得笑起来,“瞧瞧宋大人与陆大人,方才还在吵架,现在又好了。自家兄弟哪有隔夜仇,你们还都在监察署做事……成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是不是?”
  春游街上热闹得很,碧罗绿衫纱笼罩着整条街道,到处都是翠绿的叶子粉树,温暖的阳光洒在青石地板上,三两金钗晃出街巷之间烟尘女子浮粉的眼尾。
  张临与卫老走在前面,卫老瞧见那探出来的女子身影,立即要告退了,“这……这种地方老夫便不去了,若是前去,夫人兴许要生气,梦嫦若是知晓了……老夫的面子也挂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