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作者:西屿安      更新:2026-01-22 14:05      字数:3268
  “竟是如此!”宋宜听完后,重重的叹了口气,拍了拍云义的肩膀,“我竟然没想到,你受了这么多苦。”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仍跪坐在地的云义,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只是本殿有些好奇,你既已逃出生天,为何不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反而要冒险留在太安,甚至在张记糖行抛头露面?莫非,是还有什么未了之事,或是要等什么人?”
  这问题问得轻描淡写,但云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飘忽,避开宋宜探究的视线,声音也低了下去:“没,没有。小人只是,只是无处可去,张记好心收留,便留下了。”
  “原来如此。”宋宜点了点头,脸上适时露出理解和宽慰的神色,像是全然接受了他这番说辞。他甚至还弯腰,亲手将云义从地上扶了起来,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动作堪称体贴。
  “既然都是往事,你也不必过于忧惧。今日问话至此,你且在此安心歇着,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外面的人。”宋宜语气温和,让人生不起防备。
  云义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优待弄懵了,呆呆地点了点头,脸上惊魂未定,又掺杂着一丝侥幸。
  宋宜不再多言,转身,袍袖微拂,便朝门外走去。
  刚出门,林向安就急急地说道:“殿下,他说的话不能信。”
  “我知道。”宋宜背着手,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前方一步之遥的地面上。他走路的姿势有些特别,身子随着步伐轻轻左右摇晃,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漫无目的的悠闲。
  林向安一怔,追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宋宜终于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随之而起的是一声自嘲般的冷笑:“因为云子平,他根本不欣赏我,甚至可说是厌弃。”
  他目光投向远处虚空,回忆着某些不甚愉快的片段:“他总爱在父皇跟前,偷偷数落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对。胆子最大的时候,甚至敢当着我的面,拉着那个只比我大一岁的宝贝儿子云义,指着我教训‘莫要学他’。”
  这番带着自嘲与冷意的回答,显然出乎林向安的意料。他回想起方才宋宜在屋内对云义那番“推心置腹”的表演,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不由得对眼前这位九殿下的城府与演技生出几分敬佩。
  “可云子平一个太傅,怎么敢......”
  林向安斟酌着用词,宋宜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疑惑,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是啊,一个皇子,不受宠成这个样子,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话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却是重重落在了听者的心里。
  林向安抬眼,看着走在前面,故作轻松的宋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人好像,藏着很多,很多。
  他张了张口,还想再问些什么,话语却哽在喉间。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宋宜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仰头看了看天色,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腔调:
  “林将军,长夜漫漫,一起喝酒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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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宜向林向安发送了一个喝酒邀约[狗头叼玫瑰]
  第23章 第 23 章 好,我答应你。
  “怎么不喝?不喜欢这个酒?”
  宋宜慵懒地用手支着下巴,指尖轻轻转动着酒杯,眉眼弯弯。
  林向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清澈的酒液,手指摩挲着杯沿,有些迟疑地推开:“殿下,喝酒容易误事。”
  “嗯?”宋宜歪着头,认真思索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你明天当值?”
  林向安:“没有。”
  宋宜:“那有什么可误事的,难不成怕在我面前失态?”
  林向安被这句带着调侃的反问噎住,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词推拒。他望着宋宜那狡黠的眼神,明白自己这一次又跑不了了。
  “不敢。”他终于妥协,伸手端起那杯酒。
  宋宜满意地笑了,整个人身子侧过来,与林向安碰了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这就对了嘛,独酌无趣,有人对饮,才有意思。”
  酒液入喉,带着灼人的暖意,一下子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几杯下肚,原本凝滞的空气开始流动。
  宋宜轻轻点着桌面,开始和林向安说起朝中今日几位老臣那些迂腐不堪的观念,模仿着他们摇头晃脑的样子,惟妙惟肖。
  最后说完,还叹了口气,摇摇头,“这些人啊,老古板了。”
  林向安听着这夸张的语气,都没忍住,低头笑了起来。
  宋宜眯着眼,看着他偷笑的样子,嘴角也不受控制的勾起。
  “不说他们了,我跟你讲,最近听见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他说完,故意收住话头,小口小口喝着杯里的酒,等待着身旁人的回应。
  或许是太放松了,又或许是酒精让林向安降低了戒备,林向安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主动伸手过去,同宋宜碰杯,“殿下,别卖关子。”
  得到了他想要的反应,宋宜嘿嘿一笑,双手比划着讲了起来:“城西最近有个卖胡饼的汉子,生意做的异常红火。据说是因为嫌弃自家婆娘做的汤饼难吃,竟自己钻研起厨艺。结果现在生意做得比旁边的食肆还要好。”
  “你说这人是不是有趣得紧?”他撑着下巴,眼中带着笑意,望向林向安,“可见人呐,被逼到份上,什么潜能都能激发出来。”
  林向安以为的趣事会是什么风花雪月,没想到却是如此质朴,有烟火气的趣事。
  他也笑了起来,顺嘴接上宋宜的话:“这道理在臣身上可行不通。就算刀架在脖子上,臣也写不出半篇科举策论。”
  宋宜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他伸手拍着林向安的肩膀,另一只抬起扶住额头,笑了好一会才停下,“没想到你也是有趣得很啊!”
  林向安借着月光,注视着眼前的宋宜,望着这个笑得毫无防备的九殿下,忽然发觉褪去所有伪装后,对方身上有种意料之外的鲜活。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夜渐深,酒意渐浓。
  林向安酒喝的也有些上头,眼神迷离,逐渐打开了话匣子。
  “殿下可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边说边笑了起来,“我九岁那年刚到太安时,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宋宜揉着太阳穴,晃了晃脑袋,抬眼应道:“哦?”
  “那时候太傻了,谁的话都信。刚进城,就被人骗进一个叫黑蛇帮的地方。”林向安扯了扯嘴角,“说是帮派,其实就是贼窝。小孩子更是,每天都要去偷窃,偷不够就要挨打。”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直到吐出全部。
  他仰头饮尽杯里的酒,目光渐渐飘远:“直到我遇见阿衡,日子才算好过一些。”
  “阿衡?”
  “他和我一般大,却总是板着一张脸。”
  宋宜觉得有些好笑,指着他,问道:“板着脸,像你这样吗?”
  林向安被宋宜这么一说,忍不住笑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他比我现在的脸还冷。”
  “那时候,我被打得浑身是伤,连饭都没得吃。是他偷偷给我留了半个馒头,扛着我去医馆,求他们救救我。我们是很好的兄弟,很好,很好...”
  他晃了晃脑袋,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一口闷了下去,“他那时候总是说,要在太安城出人头地,要建功立业,要挣很多钱接爹娘来享福。”
  烛火摇曳,晚风带着有些尖锐的寒意,让宋宜听得手心发凉。
  这个故事,他知道,一定是个悲剧。
  可他好像没办法阻止林向安停止他的讲述,有些事在心里憋了太久,在能倾诉的那一刻,便会如洪水般倾泻而下。
  这些故事需要被讲出,不是为了博得另一个人的同情,让另一个人感同身受,而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放下,从那如同深渊般的故事中得到解脱。
  林向安的嗓音低下来:“黑蛇帮的弯弯绕绕,殿下你也知道。后来,黑蛇帮换了新头目,我们也不知道是谁。不过,起初他们待我们极好,大家都以为有好日子过了。但很快,阿衡发现,他们在试图洗脑那些人,就像如今这般。于是,我们就商量着要去报官......”
  他的手指突然收紧,紧紧攥住,指节泛白,“就在我们要报官当天,云义给我们发了糕点。阿衡本来把他那块让给了我,说‘你正长身体,多吃些’。可我舍不得吃,非要和他分着吃。我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大半给他......”
  林向安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眶泛红,脸上满是懊悔。
  宋宜看见他的样子,声音很轻:“林向安,如果不想说,不用勉强......”
  可他摇了摇头,醉意让他眼神迷离,却也让那些深埋心底的情感决堤而出。
  良久,才艰难地继续:“那个糕点里被下了迷药,云义想杀了我们。等我醒来时,正看见云义举着刀向我刺来。是阿衡,他吃得少,醒得早,用尽最后力气扑过来,替我挡下了那一刀。他就那样手无寸铁地挡在我面前,胸口还插着刀,却对着我喊:‘快走!你要是也死了,就没人能揭穿他们的恶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