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作者:西屿安      更新:2026-01-22 14:05      字数:3256
  宋宜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林向安脸上。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最终,他觉得,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了。那些尘封的、带着焦糊味的过往,或许可以摊开在信任的人面前。
  “因为我,”他开口,“差点死在她手上。”
  “哐啷”一声轻响,是林向安手中酒杯底座与桌面磕碰的声音。他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瞳孔微缩,定定看着宋宜,声音发紧:“什么时候的事?”
  宋宜的视线再次飘远,回到了那个遥远、燥热、充满恐惧与背叛的夏夜。
  “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提过,小时候失过一场大火?烧掉了半座偏殿,我也差点没命的那次。”
  林向安点头。
  宋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那火,不是意外。是她放的。”
  酒楼里人声依旧,隔壁桌的谈笑隐约传来,但林向安只觉得周遭声音瞬间褪去,只剩下宋宜平静得可怕的叙述。
  “那时候我还小,贪凉,住在靠湖的偏殿。那天夜里特别闷热,一丝风都没有,帐子沉甸甸地垂着,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浑身黏腻,怎么也睡不着。”宋宜的声音压得很低,“后来,我听见外面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我好奇,就赤着脚爬到窗边的榻上,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月光底下,我看见两个人影,提着什么东西,正鬼鬼祟祟地朝我住的偏殿后面堆放杂物的地方走。一个是伺候余云的老嬷嬷,另一个就是余云。她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我以为......”宋宜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一点自嘲,“我以为她是睡不着,偷偷来找我玩的。宫里规矩多,我们白日玩闹也常被嬷嬷说。我就赶紧跑回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装睡,心里还想着,等她进来吓我一跳。”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呼吸几不可察地变缓。
  “结果,我没等来她进屋吓我。”宋宜抬起眼,看向林向安,那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我等来的,是窗缝门缝里突然钻进来的浓烟,还有木头被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她们跑远的脚步声。”
  林向安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握着杯子的手冰冷。
  他无法想象,也无法忍受去想象,一个年幼的孩子,在闷热的夏夜里,怀着天真喜悦装睡等待玩伴时,等来的不是嬉闹,而是蓄意点燃的、迅速吞噬一切的火焰。那是怎样的恐惧与绝望。
  “火势起得极快,转眼就封住了门窗。”宋宜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想爬起来跑出去,但门从外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推不开。窗户也被火舌舔舐着,根本靠近不了。”
  他的眼底映着灯上的火光,声音很轻:“到处都是红的,亮的,烫的,还有黑的烟。呼吸越来越困难,头很晕,很重。我想喊,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就在我以为大概真要死在那里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大喊‘走水了’,然后是砸东西的声音。”
  “是当时一个负责巡夜、年纪很大了的老太监,他起夜时发现了火光。他腿脚不好,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拼死用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开了一扇已经被烧得变形了的窗棂,把手伸进来,摸索着,把我从浓烟和火海里拖了出去。”
  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那笑容,让林向安心口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一时失声。
  他只能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覆在宋宜放在桌边,微凉的手背上。掌心相贴,传递过去一点点暖意。
  过了好一会儿,林向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之后呢?”
  宋宜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他的视线垂落,看着那只手。
  “之后?我昏迷了好几天,而余云...” 他顿了顿,“在我醒来之前,就已经‘突发急症’,被送出宫,‘送回原籍休养’了。走得干干净净,连同那个嬷嬷一起。”
  第67章 第 67 章 林将军,这下,不闷了……
  “她就这样, 若无其事的离开了?”
  林向安声音压得很低,纵使早就知道此事当年被定为意外,可亲耳听见这些细节, 那股怒火还是烧得他心口发疼。
  “嗯,不然呢。”
  宋宜将手抬起,轻轻覆上林向安紧握的手背,指尖探入对方指缝,拇指安抚般摩挲着他的手背。
  他看着林向安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又气又心疼的神情,宋宜脸上终于染上了真实的笑意。
  “明明是我的往事, 怎么你比我还生气?”宋宜歪了歪头, 故意逗他, “你平常在外边,不都是最沉得住气,喜怒不形于色的林将军吗?怎么现在倒像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林向安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只是更紧地反扣住他的手, 十指紧密交缠。
  “难道就让她这样逍遥法外?”
  这话让宋宜忍不住笑出声来, 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不然呢?林大将军要现在提剑去斩了未来的世子妃不成?”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林向安的手背, “时过境迁, 物是人非。当年的意外早已盖棺定论,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如今, 她是备受期待的、即将与成王府结亲的未来世子妃, 背后牵扯着多少人的脸面和利益。而我......”
  他顿了顿, 目光与林向安相接,“我能奈何?拿什么去奈何?翻一桩十几年前、毫无实证的旧案?指控一位即将成为宗室妇的贵女?别说没人会信,就算信了,又有谁会为了一个陈年旧事,去掀动如今这看似平静的湖水?”
  他轻轻摇晃了一下林向安的手,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意味。“好了,别替我着急上火了。事情过去太久,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
  宋宜看着林向安依旧紧锁的眉头,知道这人心里那股火气一时半会儿难消,便不再多言,只是用指尖又轻轻搔了搔他的手心,“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放到林向安面前的碟子里,“看你那傻样,气得饭都不吃了?我可还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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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账下楼时,夜风带着水汽拂面,稍稍吹散了心头沉郁。一路并肩往回走,街上行人已稀,只余更夫梆子声遥遥传来,衬得夜色愈发静谧。
  回到府中,院落里灯笼早已点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宋宜褪了外袍,洗漱完毕,见林向安仍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望着庭院里摇曳的树影出神,侧脸在灯下显得有些冷,眉头也未完全舒展。
  宋宜擦着微湿的发梢走过去,用膝盖轻轻碰了碰林向安的腿。
  “还想着呢?”他声音放得软,“怎么,听了个故事,就把我们林将军变成闷葫芦了?”
  他微微俯身,歪着头去看林向安低垂的眼睛,“我这当事人还没怎么着,你倒替我气得饭没吃好,话也不说了?”
  自从清晏那话痨住进宋宜的府邸之后,林向安这处原本冷清简朴的宅院,几乎快成了宋宜的第二个家。起初还以“府里太吵”、“清晏聒噪”为借口来“借宿”一晚,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找,想来便来,熟稔得如同回自己家一般。
  林向安被他碰得一怔,抬起眼。宋宜的脸近在咫尺,发梢还带着湿润的水汽,有几缕贴在额角,眼神清亮。
  望着这样的宋宜,林向安心口那团盘踞了一晚的闷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搅动得更加厉害。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加绵密、更加无处着力的心疼。如同最细的银针,一下下,细细密密地扎在心尖最柔软处,带来一阵阵酸涩的钝痛。
  他想起宋宜轻描淡写讲述的那些过往,想起他幼年时经历的无助与危险,想起他这些年看似纨绔实则步步为营的艰辛,所有这些情绪,最终都化为了眼前这个人鲜活却也曾饱经风霜的模样。
  “不是气,”林向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他下意识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宋宜的脸颊,指尖在将触未触时又顿住,只是沉沉地看着他,“是心疼。”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重甸甸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过多的渲染,只是最直白、也最真切的一句话。
  宋宜擦拭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林向安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惜,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自己微微怔然的脸。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让他喉咙有些发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布巾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很自然地、带着安抚意味地,微微倾身,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了林向安的唇角。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一触即分。它不是情欲的挑逗,只是在告诉他,我在,我很好,别为我难过。
  然而,这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在林向安心中漾开层层涟漪。那压抑了一整晚的复杂情绪,在这个轻柔的触碰下被骤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