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作者:
西屿安 更新:2026-01-22 14:05 字数:3157
他们谁也没有压倒谁,只是僵持着,在这被暴力拆开的窗口投下的光柱中,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最终,林向安再次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没有再试图强行拉扯,只是深深地望进宋宜那双懒得抬起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走。你可以继续坐在这里,可以继续不说话。但我也会在这里。”
他顿了顿,“直到你愿意起来,或者直到我确认你真的没事。”
这不是请求,这是他的决定,如同他拆窗进来一样,不容更改。他将自己变成了另一个“问题”,一个宋宜无法用沉默和拒绝轻易打发掉的、活生生的、固执的存在。
宋宜终于抬起眼,与他对视,在那双熟悉的眸子里,清晰地看到了被压抑着的恐惧,那是对宋宜此刻这种自我毁灭状态的恐惧。
林向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他闯进屋内,看见宋宜失神的样子,突然很害怕。
害怕宋宜会想不开,害怕会出什么意外。
宋宜与他对视着,良久,轻轻的叹了口气。
人生真是奇妙至极。有些人,拼尽全力想要斩断与他的所有联系,视他为痛苦之源,避之不及;而另一些人,却会不顾一切地、蛮横地闯进来,不容分说地,固执地要与他产生联系,哪怕这联系可能带来麻烦,甚至危险。
他的目光越过林向安的肩膀,瞥见了窗外廊下,那两个正扒着墙角探头探脑,又不敢靠近的暮山和清晏。
他们脸上同样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急。
罢了。
宋宜心中那根绷的几乎要断裂的弦,在这一刻,似乎被这无声的陪伴,轻轻拨动了一下,泄去了最后一丝负隅顽抗的气力。
他认命般地,借着被林向安握着的那只手腕,缓缓站起了身。久坐麻木的双腿传来一阵酸麻刺痛,让他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林向安立刻察觉,另一只手立刻伸过来,想要扶住他的手臂或腰身。
被宋宜一下子躲开了,“别了,这让人看见,还以为我七老八十,走不动路了。”
说完,径直转身,走向那扇之前被他亲手闩上的房门。抬手,拉开门闩,轻轻一推。
吱呀——
门开了。新鲜的空气与更明亮的光线涌了进来。
门外,正焦急等待的暮山和清晏,看到宋宜突然开门出来,都是一惊,随即脸上涌上巨大的惊喜,立刻围了上来。
“殿下!您可出来了!”
“殿下,您没事吧?”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语气急切。
宋宜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你俩,好好在府里待着。刚才在门外蛐蛐咕咕,商量着怎么拆门的账,回头再跟你们算。”
语气不算严厉,却足以让两人缩了缩脖子,噤了声。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迈开步子,朝着庭院深处,府邸的后门走去。
林向安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宋宜的背影上。
阳光洒在庭院里,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回廊。
那扇被拆下的窗,洞开着,像一个突兀的伤口,也像一个被强行打开的、通往光明的入口。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府邸最偏僻的西北角,这里有一扇窄小的后门。宋宜走到门前,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拨动了门闩。
吱嘎——
老旧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小门应声而开,露出外面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宋宜一步踏了出去,林向安紧随其后,反手将小门轻轻掩上,但没有闩死。他快走两步,终于与宋宜并肩,侧过头,低声问道:“去哪?”
宋宜的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偏头看他,只是目视着前方巷子尽头更开阔的街市,嘴唇微动,“你家。”
一路上,两人依旧没什么交流。宋宜沉默地走着,目光有些空茫。林向安见宋宜没有想说话的念头,也就安静地跟在他身边。
进了林向安的府邸,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两人相处的痕迹。
硬板床上铺着宋宜嫌原先太硬,让人特意加厚的软垫和锦被,书案上有他常看的几卷闲书,甚至墙角还放着一个他偶尔带来的、没来得及带走的暖手炉。
宋宜走进来,径直走到床边,脱下沾了灰尘的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跟进来、正随手关上房门的林向安。
林向安关好门,转身,对上宋宜的视线。他看得出宋宜眉眼间那层厚重的疲惫与某种被强行压抑的东西,但对方似乎不打算说。
宋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折腾了这么久,跟那俩活宝在门外周旋,又拆窗户翻墙的,累不累?”
林向安被问得微怔。他没想到宋宜先问的是这个。随即,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宋宜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不累。你好点了吗?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噗嗤!” 宋宜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坐在床沿,手撑着身体,“林向安,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这么担心我。你别忘了,我比你还大几岁。”
说完,趁林向安没反应过来,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抓住林向安的手腕,将他往床边带。
林向安顺着他的力道,没有抗拒。两人一起跌坐在床沿。
宋宜侧过身,面对着林向安,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了他的脸。指尖微凉,拂过他紧蹙的眉心和眼下淡淡的阴影。
“陪我躺会儿。” 宋宜的声音低了下去,他额头往前,碰了碰林向安的额头。说完,他不再给林向安反应的时间,手臂用力,带着他一起向后倒去,两人并肩陷进柔软的床褥里。
紧接着,宋宜长臂一伸,熟练地将林向安揽进自己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林向安的头靠在自己肩窝,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然后闭上了眼睛。
林向安被他搂在怀里,身体起初还有些僵硬。这个姿势他们并不陌生,在无数个只有彼此的黑夜里,他们曾这样相拥而眠。但此刻,宋宜的状态不同,他放心不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向安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若是换做平常,他定然是宋宜不说,他不问的,恪守着彼此心照不宣的边界。可这一次,宋宜身上的异样太过明显,那层强行维持的平静外壳下,裂痕隐约可见。
“别问了,我不想说。”
“宋宜...” 林向安在他怀里动了动,试图抬起头看他,却被更紧地按住,声音闷闷的,“你来,就只是为了睡觉?”
宋宜依旧闭着眼,闻言,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生怕他跑了。
“不然呢?” 他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甚至还有点耍无赖的意味,“我府里现在全是眼睛,暮山和清晏那两个小子还在门外探头探脑。当着他们的面,我跟你在屋里拉拉扯扯,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顿了顿,下巴蹭了蹭林向安的发顶,声音低了些:“不是你非要闯进来,说什么‘直到我确认你真的没事’么?本来我一个人呆一天就好了,你硬要陪,那就好好陪着我睡一觉,别吵。”
林向安被他这套歪理说得无言以对,紧绷的身体却在他的怀抱和熟悉的体温中,慢慢松弛下来。他能感觉到宋宜是真的累了,身心俱疲的那种累。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挣扎。只是慢慢抬起手,回抱住宋宜的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带着熟悉气息的颈窝,轻轻“嗯”了一声。
宋宜这一觉,睡得比他预想的要沉,也要久。
或许是因为身心俱疲到了极点,他睡得毫无戒备,甚至有些昏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只是陷入了一片深沉而宁静的黑暗之中。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缓缓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变黑。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书案上不知何时点燃的一盏小油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驱散了一隅的黑暗。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褥还残留着些许体温,但人已经不在了。
宋宜撑着身体坐起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这一觉睡得踏实,虽然疲惫感尚未完全消散,但那种心脏被冰冷重物死死压住、几乎无法呼吸的窒息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环顾了一下安静得过分的房间。
林向安去哪了?
他下意识地想找人,他走到门边,正要拉开门出去寻找,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靠墙的那张书案。
油灯的光芒正好照亮了桌面一角。上面散落着几本兵书、一些写满字的公文纸页,还有笔墨砚台,一切都摆放得整齐利落。但在那一摞公文纸页的下面,似乎压着另一张质地不太一样的纸,只露出了一个边角。
那露出的边角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字迹。宋宜本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但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将上面压着的东西拨开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