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作者:折难      更新:2026-01-22 14:11      字数:3113
  当冰冷的声音在脑内响起,计阳夏不可避免地接受神明存在,接受在神的注视乃至刻意推动下,这个世界变得无比糟糕的事实。
  他们的造物主,是一切痛苦的来源。
  他听从神的指令,找到陆雪今。穿越尸骸得见粼粼水光的那一刻,是真的很认真地欢欣于后辈的强大,很认真地以为这是神明给出的救赎——神还没有彻底抛弃人类,陆雪今会是在他之后、接过那一棒的引领者。
  也是真的很认真地将颠倒错乱、极具背德感的绮思压抑,强迫自己忘掉不由自主的隐秘情感。他盛年之时,陆雪今尚且年幼,这突如其来、汹涌澎湃的情感,计阳夏无法为之辩护。那完全是上位者对后来者的凝视和剥削,太卑劣了。
  将厚重的心思掏空,以最澄澈无瑕的心态执行神明的指令,接近陆雪今,为陆雪今扫除障碍,为了陆雪今的执着顶住压力推迟召回时间。越是听从命令,越明白陆雪今对神的重要性,越是欢欣联邦的未来——有这样一位神爱的宠儿带领联邦,就算那一位再铁石心肠,视人类为蝼蚁玩物,也会对此世的人类爱屋及乌吧?
  但神明后来的指令令计阳夏难以理解,他第一次拒绝,第一次那么虔诚那么诚恳地向神明祷告——陆雪今强大无暇,不该让脏污玷污他、束缚他,他最清楚哨兵的劣根性和身负的罪孽。
  尽管那是合理的。
  还好,还好一切没有走到尽头。
  计阳夏注视摇曳的烛火,再一次试图说服神明。
  高高在上的神明没有回应。
  直到计阳夏颓丧地离开告解室时,才忽然开口,语气异常冰冷,计阳夏甚至从平静的字句中听出几分愤怒。
  “东南边境情况更严重了,你去处理。”
  “是。”
  计阳夏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落寞掩下,迅速地投身到工作中,这能让他短暂地忘却痛苦。
  秋季污染物活跃,东南边境是最活跃的一处,今年的活跃程度前所未有的高,数个无法测明的污染区接连诞生,计阳夏向陆雪今传达的好消息纯粹捏造,实际情况极为严峻。
  “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只遵循赤裸的物竞天择,强者为王,追寻本能和欲望厮杀,反而克制地静默,富有计划地挑动岗哨的神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指挥它们一样。”
  观察员报告时面色青白,声音颤抖,难以掩藏恐惧。
  “王,它们有王诞生了!”骤然扬起的尾音尖锐刺耳,观察员叫喊完便立刻蜷缩起来,身体抖如筛糠,瞳仁神经质颤抖,仿佛见到了此生最难以接受的恐怖画面。
  “他失陷了,让他走得轻松些。”计阳夏闭了闭眼,遥望远方的天空。自从哨兵和污染物出现,人类就再也没见过书籍记载的明媚蓝天。
  王……
  ——“君主”,睁开了祂的眼睛。三只硕大的、诡异的器官。祂寄宿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界,被人类称之为灵界的地方,这里一片黑暗,唯独祂的巢穴里有光亮——那是自上而下覆盖的粗硬鳞片发出的幻光。
  弥阿的眼睛在它们活着的时候是无法闭合的,可君主是一具尸体,腐朽、肮脏、腥臭的死亡物,因为被当做小世界的根基,得以汲取能量,获得活性。但祂不再拥有弥阿强大的能力,眼睛疲惫地闭上,获得喘息余地。
  艰难地挪动躯体,君主自灵界往下窥探,在无数精神碎片之中,祂窥见了一只无形之物的眼睛。
  它已经死了。
  但物质躯壳的消亡反映到烙印精神的高维,还需要一定时间,借着瞪大的眼瞳,君主看到它生前记录的画面。
  诞生,厮杀,找到寄宿体,潜入联邦,寄宿体发疯……一幕幕在君主冰冷的注视下飞快展开又消散,直到最后一幕,也就是它死前的一刻。
  视野中央,微笑的青年拥有一身足以横行世界的皮囊,这不是污染物能欣赏的外貌,但他浑身的气息令污染物亲近又惧怕。
  君主,瞳仁颤动,诡异的面容上流露出渴望,下一秒尾尖却又畏惧地蜷缩起来。
  君主只是祂自娱自乐的一种称呼,哪怕是活着的时候,祂也无法触及真正君王的层面,但在青年身上,祂嗅闻到了那股至高无上的味道。
  子嗣……
  口器贪婪地蠕动。
  只要饮下君主的血液,祂就能摆脱这疲劳、麻木的尸体,重新回到无形的世界中。
  奇怪的是,在那短暂的一眼中,祂还嗅到了同类的气息,这味道斑驳不纯,似有若无。
  蛇尾颤动,祂终于忍耐不住渴望,右边的眼睛转动至正中央,胆怯地顺着灵界找到青年,他正沉浸在梦中,晦暗的气息坠入他的梦境,将一切变得面目全非。
  ……
  越过飞雪和坚硬的大理石地砖,他走进教室。
  天色阴沉,这方宽阔的空间却被灯光映得透亮,数十张红木桌椅整齐排列,他的同学们摆弄闪闪发亮、价值不菲的羽毛笔,小小年纪就包裹在制服之下,稚嫩的面容充斥着阴冷、讥笑和居高临下的蔑视。
  不少人目不转睛地盯向他,看他朝座位上走去,顿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的桌面上没有价值连城的羽毛笔,只有几卷羊毛皮,空荡荡的抽屉里传来一阵轻柔的摩擦声,在不可视的情况下令人毛骨悚然。
  他站在桌前顿了顿,同学的目光如芒在背,无声无息却又仿佛在阴险地呐喊:“伸进去,伸进去!”
  他伸出了手。
  为首之人屏住呼吸,苍白瘦长的脸上笑容恶毒。
  然而,尖叫、哭喊、可怜兮兮的求助——他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有的只有安静,连时有时无的嘶嘶声都听不见了。
  但他放进去的明明是攻击性十足的毒蛇!
  这小子怎么可能这么平静,光是摸一摸滑溜溜的蛇鳞,蠢笨的贫民窟小子就会哭嚎尖叫!
  那人因计划失去控制嘴角狰狞地翘起,恶毒的笑容被愤怒取代,身体忍不住前倾,他只能看见那小子的背影,完全看不见抽屉里发生了什么。
  “喂,你在干什么。”他忍不住开口,阴恻恻地问,“难道里面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瘦小的新同学骤然转身,吓了所有人一跳——只见雪白的手指间,一条足有三指并拢粗、通体漆黑泛绿的毒蛇盘踞,菱形脑袋轻轻晃动,看起来很是可怖。
  这种毒蛇攻击性高,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令它露出獠牙,毒液不致死,但会令人瞬间陷入高热、昏迷、持续性的瘙痒和骨节疼痛。
  可现在,它竟然乖乖地躺在新同学手里一动不动!
  “加里,谢谢你把它送给我。”
  新同学摸摸它的脑袋,抬眼看向加里,仿佛很满意这件藏在抽屉里的礼物。
  他的虹膜是最纯粹、剔透的蓝色,比水洗过的天空、风吹过的湖面还要纯净,这片地区里最昂贵的蓝宝石也比不过万分之一,倒映着加里愤怒痉挛的面孔,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次欺凌。新同学淡色的嘴唇微微翘起,漆皮皮鞋小小点在地板上,像头伶俐的小羊。
  “你看,加里,它多可爱。”新同学凑近了,将那乖巧的毒物捧至加里面前,漂亮的眼睛弯着,清淡的洗发香波拂面而至。
  该死的贫民窟小子,竟然拥有比贵族还纯粹耀眼的金发!
  加里怒不可遏,正要一把推开他,下一秒视线对上蛇眼,恐惧攫住心脏,重重地碾压。他亲自寻来的毒物在贫民窟小子手中乖巧如玩偶,却对他张开弯曲的蛇嘴,露出弯刀似的獠牙,半透明的牙齿间有水液涌动。加里屏住呼吸,下意识后退半步。
  如果被咬中,不,这小子才不敢……他可是男爵的儿子!
  加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假笑:“好了,你喜欢就好。快把它拿开。”
  “为什么要拿开,你不喜欢么?”新同学将毒蛇凑得更近,近到,那蛇只要轻轻一吐信,就仿佛能勾到加里的眼珠子般。
  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
  加里身体僵硬,头脑一片空白,眼见蛇头越怼越近,他仓皇四顾,才发现原本簇拥着他的人已经躲到一旁,兴奋而恐惧地看着这边。
  “我,我让你拿开!贱人,拿开!”加里口不择言,“我要开除你,让爸爸把你买回来当我的奴隶!鞭子,狠狠抽你,抽的皮开肉绽!拿开,你没听到吗!”
  加里呼吸越来越急促,全然的色厉内荏,新同学毫不在意污染秽语,轻轻笑着把毒蛇贴到他脸侧,仿佛这是件多有趣的事情。
  “看,它很喜欢你。”
  加里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滑腻的感觉令他毛骨悚然、理智全失,他吓得哭天喊地,委顿在地上,疯狂后退。毒蛇却仿佛被激怒般在他身体上蹿动,嘶嘶地吐信,每一寸蠕动都仿佛凌迟,让加里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