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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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絮长轻 更新:2026-01-22 14:14 字数:3202
思来想去无果,庭玉干脆去瑜瑾社转一圈换换心情,修修坏椅子和灯。
他和王晗约在十字路口碰头,话赶话说到少班主,王晗便兴冲冲要喊他,被庭玉佯装轻描淡写、内心狂轰滥炸地敷衍过去,把周逢时的电话给了她,暗示什么芝麻绿豆事儿就找老板。
庭玉故意不拦,等她挨撅。小姑娘满心欢喜地拨过去,地灰头土脸地被挂掉,只听见dj音乐策马奔腾,怒骂好几句万恶的资本家。
好在资本家尚有人性,拨了两万元修缮款,里里外外都金镶玉,一定要配得上二公子的尊贵身份。
庭玉不客气地收了,周逢时立刻发来一句:“在忙。别老告状,没意思。”
忙个屁。香槟瓶子爆炸的声儿快喷到他脸上了。
庭玉扬头,仰望面前的建筑,万千感慨盘旋心头。
瑜瑾社的原身是一座民国时期的梨园,赤墙绿瓦,而战火纷飞磨灭了它神采飞扬的一面。
如今只剩苍老。它沉默了太长时间。
庭玉决定采纳主子的意见,把几份设计图发给了周逢时,等他拍板。可惜日头西下也没等来,他终于准备擅自下手,周逢时的信儿姗姗来迟来——他圈了其中一张,点名要求去了舞台前的扇屏,二楼包厢的栏杆换成纱帘,方桌全换成八仙桌,说罢又发了一万块钱来,不够就问他要,不用自己垫。
方才打电话征求师父意见,得知装修的事周逢时插了手,老爷子喜不自胜,面上装的吹胡子瞪眼,骂他不亲自监工,最终得到了全方位的大力支持。
二少爷言简意赅的调整,让翻新成本直接翻了两番,本来庭玉只打算垫钱换掉坏灯和椅子,这下大刀阔斧由昼及夜,瑜瑾社已然焕然一新,大有欣欣向荣的意味。
成果斐然,他拍了好几张照片发给师父和周逢时。
师父转手发进了瑜瑾社演员群,五个大拇指奉上,全屏跟着呱唧呱唧。
周逢时回了个“td(退订)”。
他没问一句装修进度,钱倒是陆陆续续发了几波,庭玉不瞎见外,全收了,这会儿还剩几百块,问了一嘴怎么花,周逢时的回答挺出乎他意料,颇为浪漫,说开箱那天买鲜花摆桌子上。
此时师父打来电话,叫他晚饭回家里吃,师娘包了饺子。庭玉正犹豫叫不叫周逢时,却被师父抢了先,轻描淡写地说联系得到周逢时就把他也带上。
周柏森对他的小孙子,周家钦定少班主,虽然并不像寻常爷孙间的亲近,师徒间刻板,但绝不乏关心,更堪称珍视。
于是想起甩锅大师周逢时,更头疼了。庭玉可没胆子配合他骗人,也不好向谁揭发,甚至没法装糊涂。庭玉干脆直话直说,却没想到对方答应痛快,还开车过来接他。
半个小时后,荧光黄色超跑飙来,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那双张扬的眼睛。
“上车。”周逢时心情不错,神采发光显得比平时帅,还穿着流苏垂到腰的破洞衬衫,显然刚从酒吧出来,哼着迈克尔杰克逊的摇滚。
剃成板寸的头发长长了一点,看起来毛茸茸的,大概跟他本人一样扎手。
“装修不错,辛苦你了。”他边照后视镜边说,确认脖子上的吻痕能被立领遮住,“以后还得你多上心,要钱的问我要,你不乐意就找韩经理拨经费。”
韩烨原本是徐瑾童的经纪人。大师哥在娱乐圈混的还算风生水起,上过几次春晚,所以有个经纪人,但用得上的时候也不多,平时更多负责瑜瑾社的支出开销。
庭玉嘴上应下,玛莎拉蒂左拐右拐进了胡同,越到前面路越窄,车开不进去。周逢时利索停车,和庭玉走着回去。
肩披星斗点点,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吵得月亮都猫进云里。
“师哥,我没看过你说相声。”
周逢时正开着手机照路,天不算黑,但是胡同小巷坎坷,磕磕绊绊太多,庭玉不熟悉,不留神看会摔着。
周逢时满不在乎道:“当然,我好几年没演出过了。”
他想问为什么,却难说出口。
“怎么,想看我露一手,还是想看笑话?”周逢时语气调笑,貌似心情格外好,说话不夹枪带棒,余音翘着尾巴。
“没有的事儿,就问问我的逗哏,还没上岗就失业,让他的捧哏怎么活,单口我可没学过。”
走着走着,脚步停在一处院落前,门虚掩着,似乎是特意留的。周逢时推门而进,说:“您还是甭咸吃萝卜了。”
“师父,师娘,我跟芙蓉回来了!”他冲北房大喊。师娘从厨房门帘探出头来,骂道:“小兔崽子,那么大声饿死鬼啊,马上开饭,搬圆桌去。”
“得令!”周逢时嬉皮笑脸,全然不见对外的臭脸德行,“我师哥们在没?我叫他们去。”
“都在,后院打牌呢,二少爷别干站着等吃了,叫去。”师娘吩咐完,招呼庭玉往北房里进。北房是师父的房间,庭玉不明所以,还是去了,摸黑找到电灯开关,周老爷子正床上躺着听说书呢。
“师父,我来了。”庭玉蹲在床前,顺手把松动的充电插头插了回去。
师父半靠着床头,笑纹从眼角荡开来:“小玉,这几天在瑜瑾社忙不忙,感觉怎么样,瑾时给你添麻烦没有?”
庭玉不敢妄言:“不太忙的,我不熟悉的地方挺多,师哥帮衬我,不敢拖师哥后腿,还要更加努力。”
他不敢糊弄周柏森,只能捡好听的说,硬生生把告状的冲动咽回肚子里。
师徒二人一并出门,庭玉乖顺地搀扶着周柏森,师慈徒孝属实把师兄们惊了一把。
圆桌铺在院里,瓷盘摆成几朵飘着饭菜香的花。玉兰树下,两坛陈酿摆在桌上,初春的白骨朵袅袅绽放,月色朦胧,星辰微光。
师娘招呼大家吃饭,拧眉毛骂老四吃饭别看手机,随后笑盈盈地挨个夹菜,算作开饭号令。二师哥开了酒,给桌上宾斟满,举杯敬团圆。
桂花酿,喝不醉人,风一吹,酒香飘了满院。
庭玉撑着脑袋,听话家常。在座都是嘴贫,包袱从不掉地上,时常逗得全家捧腹大笑。
庭玉也跟着笑,浑身暖烘烘,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早放的玉兰开在枝头,含苞待放,静若聘婷淑女,银花玉雪香。
仿佛客套与生分不复存在,他拜师这些天的谨小慎微像是一场黄粱梦。一顿饭,一坛酒,他和周逢时变得没什么两样。
吃到一半,周逢时的爸妈和哥哥赶回来了,说有应酬耽搁,被起哄各罚三杯,还没动筷就圆了肚子。庭玉这才知道今天立春,玉兰花开,全家人都要回来,过这难得的团圆日。
阖家幸福,欢声笑语。
圆桌面对面,衬着大树月下,周逢时不免感慨这眼前的景致俗套却贴切。他不愿继承家业,也唯恐肩扛重担,却一直很享受每年的三节两寿,在这一方院子里大呼小叫,追跑打闹。
最后都在院里睡了,师父大手一挥,谁都不让走。时隔七年,周逢时终于再一次踏进了那扇月亮门,带着个蔫儿了的醉鬼师弟,睡进他从小住的东院。
他的篮球,他的滑板,师父说的不错,确实分毫未变。周逢时看着这寸窗明几净的小天地,显然有人时常收拾,他还没来得及感慨,就被挂在胳膊上的庭玉绊了个大跟头,赶紧把人摔到床上,给彼此掖紧棉被,合衣闭了眼。
明一早,师父中气十足的声音如雷贯耳,震得屋子窗户嘎吱响:“都起床!屁股晒出老年斑了还睡不够!”
周逢时眼睛还没睁开,脑子还浆糊着,嘴先醒了:“来了来了!我起来了师父!”
周氏小旋风刮出去,裤子还卡在胯骨,他踩着鞋跟儿就跑了,不忘一巴掌把庭玉扇醒,“三分钟!快穿裤子!”
庭玉不明不白跟着蹦下床,院子里瞬间热闹起来了。阳光明媚,师父躺在太妃藤椅上半眯着眼打瞌睡,而周逢时正低头站在他面前,嘴里念念有词。
“虽有卧龙、凤雏之相帮,那周瑜也算小孩子当中之魁首。这些小孩子你比得了哪个?”他口齿伶俐,妙语连珠,全然不像宿醉醒来,叽里呱啦背完一大段《小孩子》,这才松了口气,移去了旁边站着。
几个师哥都一把年纪,在外也号称德艺双馨的中年艺术家,站在师父面前也恭恭敬敬的,抽查功课不敢糊弄。
“小玉,轮你了。”师父笑语道。
庭玉如临大敌。
第8章 回首间
被师父查功课,庭玉紧张冒汗,不敢睡不醒,在虎口掐了好几下。看他小德行,周逢时乐得东倒西歪,啪啪在他屁股上来了两巴掌,“醒醒神儿,师弟。”
抽查功课这事儿,庭玉不如几个师哥娴熟。他肝颤归肝颤,嘴上功夫可不落下,利利索索地把长篇《孟姜女哭长城》背完了,噼里啪啦打了半天快板,这才算结束。
他们这辈中间字“瑾”,周逢时艺名就是周瑾时,好听,寓意也好,师兄弟在家都这么叫,庭玉也跟着叫,觉得蛮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