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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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絮长轻 更新:2026-01-22 14:14 字数:3137
而庭玉似乎完全没有注意,细白的手指轻快地翻页,几秒钟就看完,专心和裴英聊天。
师哥的脑袋就悬在他头顶,表情像被闪电劈了般,浓黑的眉毛高高扬起,两只眼珠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而庭玉头顶圆圆的发旋却无知无觉,此刻正扬着嘴角,冲他的师哥乖巧地笑。
一脚油门冲出去,过于大的惯性勒得他胸前死紧。周逢时心里一团乱麻,直到进入瑜瑾社的朱红大门,躲进卫生间抽了半包烟,他都没想明白。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在不明白什么。这简直比儿时学过最难最长的绕口令,还要叫他脑筋打结。
当然,同样莫名其妙的还有庭玉。
五分钟前,他被风驰电掣的驾驶员送到了瑜瑾社门口,一路上狂风扑面,额前发丝被齐齐拢到脑后,梳成大背头。他迷茫地看看没关的车窗,又看看周逢时,只能不明所以地装乖,脊背挺得笔直。
没人敢触冒无名火的少班主的霉头,庭玉作为搭档身担重责,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线。毕竟演出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场,就连瑜瑾社最张牙舞爪的女霸王王晗,这会儿都缩起脖子,和换好大褂的怂小伙儿们推推搡搡。
庭玉屈起食指,敲敲门:“师哥?”
“……嗯。”
“我数九分钟,然后在登台口等你,成吗?”庭玉小声说,殊不知躲在厕所的那人,最不想听见的就是他的声音。
王晗张着嘴巴无声大吼:“十分钟开演!你还敢让他再憋九分钟?!”
而在密闭的小空间里,整整静默了一分钟有余,周逢时的声音闷闷响起:“……八分钟吧。”
庭玉爽快道:“行,那我换衣服去。”如此潇洒,全然不似平日对相声吹毛求疵的庭老师,令众人瞠目结舌。
杜桢徽操着不该他操的心,贼兮兮凑上去:“庭老师,都这么十万火急了,您居然敢放养少班主,让他自个儿自闭?”
庭玉目视前方,神色超脱如圣母玛利亚观世音菩萨,淡淡一笑,仿佛背后都要升起一圈圣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死马当活马医吧。”
“实在不行,我扛着粉丝送来的等身大立牌上场。”
庭玉扭头吩咐,此刻没人不听他的:
“去,去后台把那立牌取来,我俩交流交流感情。”
王晗带头,其余人齐声附和:“嗻!少班主夫人!”
庭玉一甩大褂袖子,柳眉怒蹙杏眼瞪,“又瞎起哄。”
王晗抹泪微笑,面若桃花。而钢铁直男言仲霖的发问不负众望:“晗姐,你笑啥?”
“你不觉得,金玉良时越来越像了吗,你看庭老师,再看少班主,啧啧啧,这就叫夫妻相。”王晗装作皇太后状,嗔他:“你个,傻小子!”
其他人乌泱泱散去,各备各的演。庭玉却没走,擅作主张打开少班主的衣柜,出于礼貌他没怎么仔细挑选,随手扯了条大褂和一双布鞋,打算直接丢进卫生间,让罢工的逗哏在里头换。
不妙,他运气不好,身上穿的是浅淡的豆绿色,给逗哏盲抽到的却是极不适配的朱红褂。
这种色彩搭配,站在台上实在辣眼,庭玉犹豫几许,还是重新拉开了他的衣柜,认认真真地选起来。
两米宽,高挨天花板的雕花的掐丝珐琅桃木大衣柜,下面四个抽屉,整齐罗列着布鞋。少爷金贵,自打学艺就不穿老北京牌布鞋,不屑淘宝款大褂,一路奢侈到大,才把这传了三代人的古董衣柜塞得满当。
而那人曾经为了气他,要挟他不说相声,欺骗说衣柜里有暗格,放的都是二少爷风流倜傥的装备,少儿不宜。
庭玉的手指搭在木把手上,忽然忆起过往场景。
那时,周逢时眯着眼坏笑,板寸贴头皮,青黑的发茬立得傲人。
庭玉晃晃脑袋,同款的豆绿色周逢时穿着不好看,他私心拿了米白,也般配。
他听到门把手轻轻扭了一下,模糊的毛玻璃闪过了一片青翠竹影,又悄悄地钻回土里,默不作声,仿佛从没来过。
周逢时静等几秒,直到确定对方已经离开,才把门撬开一条缝,弯折胳膊伸出去,刚摸到柔滑布料,腕子却被另一段更细腻的绸缎缠了紧。
庭玉攥住他的手腕,语气硬梆梆:“抓到你了。”
生疏的钓者在鱼上钩的瞬间,不是欣喜,而是不知所措,是惧怕。
怕鱼扑腾,怕鳞片扎得痛,怕满腔谨慎和热忱白费,怕被心心念念的鱼一尾甩开手。
他怕的太多,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不敢聆听咫尺的耳语。
周逢时僵直的手腕动了动,握着大褂的手进也不是,缩也不是,索性卡在庭玉的掌心里。
于是他自暴自弃地想,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
“说好等你八分钟的,但是我没遵守承诺,算我的错,给师哥道歉了。”
“但是师哥突然很不对劲儿,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所以必须要问问,你别嫌我多嘴。”
庭玉的措辞恍惚了一霎,自顾自地说着那些一定会讨师哥厌的话:“我是说……我猜的,直觉上感觉跟我有关系。”
他的手臂向前伸着,身子站在门的侧面,以至于当胳膊被巨大的推力掰得几乎要断掉时,庭玉痛呼出声。
周逢时走了出来。
时常注意到他宽阔的肩,总挡住自己眼前的灯光,罩下一层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阴影。
庭玉仰起头,才能正对上他有些哀怨又控制不住怒气的眼神,心里发怵,感觉这个样子的周逢时有些熟悉,但更多的是恍如隔世。
他原来暴戾、易怒、霸道,毫不懂得收敛脾性。跟庭玉真刀真枪地闹翻过,横眉冷对地欺侮过,却也在认清自己内心之后,真情实意地关怀过,推心置腹地帮扶过。
周逢时一把推开他,庭玉几乎摔了个踉跄,抓在手里的布鞋掉出去一只,狼狈地掉在地上,他迅速挪开目光,逃一般地翻身去捡。
“师哥,你好啦?我给你捡……”
伸直的指尖快要抓住布鞋,一只手从天而降地拦截了他的动作,周逢时捞起鞋子往脚上套,额角的青筋都在跳,开口时声音居然控制不住的委屈,“不用你帮我,走开。”
庭玉连忙收回手,“哦,好。那我们准备上台吧,还有几分……”
“我要自己走,你别等我。”
谁能读懂周逢时的内心活动,那一定是住在他心里二十五年的寄生虫。
庭玉不知所云地答应,离开时回头看了好几次,都刚好对上对方怨气十足的目光,赶紧惶惶地收回去。
掀开帘子,他们就成了另外两个人,走进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哎呦喂,观众粉丝朋友们大家好!久等了吧,我看这头排的姑娘都吃了,我数数……十七八个砂糖橘啦?特甜啊?待会别急着走,我给您装一点儿带回家。”
周逢时笑呵呵地鞠躬,调整话筒,先互动一阵子,东扯西扯,和庭玉插科打诨。八省口音学唱京剧《公堂》,卖力气又逗乐,叫台下捧腹大笑。
《捉放曹》是经典的相声本子,座下不乏看过的观众,偶尔刨活儿,周逢时便插几个时鲜的新梗,呛得捧哏儿不时捂着胸口要吐血,庭玉妙语连珠,开口反击即是重磅:“我说您呐,上嘴唇碰碰下嘴唇,骨头架子都嗦成化石。”
“嘿!什么意思啊?”周逢时瞪着眼叫嚷。
“夸您口活儿,削铁如泥。”
“在座的兄弟们可当心了,出我们瑜瑾社的大门,左转到路口买俩茶叶蛋补补。”周逢时得着机会就开车,不怀好意地瞄庭玉裤裆。
庭玉一巴掌扇到他肩膀上,“周老师,大明星,注意点儿!”
周逢时冤屈地大叫:“您主动的啊!”
台下一片吁声笑声,庭玉无法抑制地扬起嘴角,打心眼里快乐,偷瞟搭档的神色,心里又泛上忧愁,再也没法忽视。
周逢时在瞒着他一些事情,必然和他有密切的关系。
第35章 欺与瞒
身边人的目光快把他底裤扒了,庭玉伸出手指头,做出一副瞠目结舌的姿态,“你你你!”
周逢时独角戏也能笑出满堂喝彩的效果,叉着腰比菜市场吼着砍价的大叔大婶还聒噪:“我我我!我怎么了我?”
“调戏小伙子我骄傲,嘴皮子干净口活顺溜儿赛奥妙!”
庭玉无语是真的:“哪儿有把搭档当小伙子非礼的啊!话说扯什么奥妙?别免费打广告人家告你侵权!”
“侵权也是亲,挨撅也是爱嘛!”
“这叫什么话啊,您把嘴里的八哥儿放生了行吗,押起韵来没完没了了!”庭玉嫌弃地捡起手绢,甩到周逢时脸上。而他仰着头,脸顶那片淡粉色荷花手绢儿,一副牛嚼牡丹的德行,深吸一大口气,气沉丹田:“香!”
“咦——”
不愧是周逢时的粉丝,声如洪钟尾音又扯得长,捞起来能煮两碗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