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作者:飞絮长轻      更新:2026-01-22 14:14      字数:3148
  他在窗台上放下盘子,隔着朦胧的油纸窗拼命往里看,专注辨认师哥的身影,似乎是躺在床上,上半身依靠床头,抱着一本书。
  庭玉静静站着,看了很久,意识到吃食又变凉,赶紧敲门,然后撒腿就跑。
  “谁啊?”
  周逢时心不在焉地乱看漫画,那是他中学时的藏书,被师娘没收后再也没找到过,前天整理遗物,才在师娘压箱底的嫁妆里找到。
  师兄们把嫁妆分了,当作纪念,周逢时什么也没拿,只拎走了这套阔别已久的漫画。
  听到敲门声,从模糊玻璃之后看到一闪而过的清瘦人影,周逢时心领神会,喊道:“别跑!我看到你了!”
  “再跑我就喊人,喊师父来抓你。”
  周逢时悠哉悠哉,闲庭信步地撩开门帘,不出他意料,抓到个鬼鬼祟祟的脑袋瓜。
  “埋着头干嘛?漂亮脸蛋,抬起来我看看。”周逢时扳起庭玉的下巴,余光看到窗台上的饭菜,不由笑了,“挺会心疼人的,哥没白疼你。”
  “吃堵不住你的嘴。”庭玉丢下话就想逃跑,却被周逢时的魔爪禁锢,抓进怀里搂紧,发抖的背贴着他的胸膛。
  周逢时问:“你抖什么?”
  庭玉咬紧牙关,闭口不答,反而激起了周逢时的怀疑,他一派咄咄逼人的架势,打破砂锅问到底,奈何师弟竟真能守口如瓶,脸上视死如归的表情活像个准备英勇就义的小战士。
  “你可真有种,总感觉你这几天有事儿瞒着我。”周逢时捏着他的脸颊肉,微微用力,庭玉的嘴唇便嘟了起来,张开一个小圆口,露出干净的白牙和发红的牙龈。周逢时察觉到不对劲,忙低下头仔细瞧,观察半晌,终于恍然大悟地一口断定:“我知道了!”
  闻此言,庭玉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挣扎的更猛烈了,活像条刚捞上岸待宰的鱼。
  “你上火了对不对,吃不好睡不好,尿出来的颜色黄吗?上厕所通畅吗?下午我带你去中药馆抓副败火的方子,调理脾胃。”
  庭玉的脸彻底红了个底朝天,刚想大声反驳,就听见四合院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撒丫子一溜烟就跑得无影无踪。
  周逢时被逗得哈哈大笑,笑罢若有所思:“他跟我有啥可害臊呢?”
  恍惚间,没有师娘唠叨的日子也过足了七天,今儿去天寿陵园烧最后一趟纸头七过完,吴杨婉的丧事就彻底结束了。
  周柏森出席,接受了几家媒体的采访,作为少班主的周逢时也逃不掉在镜头前露面,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好让媒体有能写报道的素材,鼓吹一番“曲艺泰斗与妻相濡以沫五十载,共死同葬”的迟暮深情。
  歌颂任何事物的结果,往往不如赤裸真情的万分之一,但即便如此,也能让去曲坛和世人为之动容。
  不少粉丝在周逢时的微博底下安慰,暖心的话不要钱一般塞进他怀里,让他安心休息,体谅他许久都没能上台演出。
  也有粉丝担心,问角儿的专场还能不能顺利开展,而周逢时顶起这条评论,言简意赅地担保:“放心来听,哥俩在北京等您。”
  说到专场,他便想起空瘪的钱袋子,看着最近和爹妈师父的关系缓和甚好,准备趁热打铁,要点钱来,免得在演出上犯穷酸,勒紧裤腰带,委屈观众。
  他站在陵园门口,拨通周诚时的号码,势头猛烈比肩特工007,架起狙击枪八倍镜,目标瞄准了他哥的钱包。
  第78章 言外意
  空气煮熟了,在热锅里咕嘟冒泡,而庭玉像是只被拔光了毛的鸡,浑身赤裸裸的丢进滚烫的开水里,烫得他恨不得能当场死过去。
  而周逢时的眼神,就像是他往火堆里不断地添柴浇油。
  他疼、慌张、羞愧,而周逢时也不逞多让。
  周柏森开口,打破这焦灼的沉默:“瑾玉的意思,你清楚了吧。”
  “……”
  周逢时几乎要把两排钢牙咬烂,全都嚼碎成渣儿,混着血咽下去,痛死自己、了却人生。一抹赤红爬上他的眼眶,撕扯着他的下眼睑往地面扯,直到两滴豆大的眼泪落下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来压抑的吼声:“不。”
  “你说什么?”
  周柏森一拍桌子,震得灯泡发抖,他恨铁不成钢,指着周逢时的鼻子:“你疯够了没有?!连庭玉都清醒过来,不陪你胡闹了,你还执迷不误个屁!装深情装给谁看?!”
  “我没装。”
  周柏森暴怒:“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周逢时倏地用比师父还高一倍的声音吼回去:
  “我没装!是他在装!!”
  “最开始你装乖巧好人,骗我又走上这条路,后来你装着讨好我,成名之后就翻脸不认账!还勾引我喜欢你!害得我爱上你!!”
  他面对着庭玉,拆毁了这岌岌可危的三足鼎立,神情狰狞,英俊的五官张裂到骇人的地步。
  魁伟高大的身体突然暴起,宛若突降一场瓢泼大雨,泼在了庭玉的脸上。
  “这一切!全他妈都是因为你假戏真做!从头到尾都在骗我!骗我!!!”
  周逢时抄起手机,啪得砸在地上,机身四分五裂,溅起的玻璃碎片几乎要划破庭玉的脸。
  周柏森瞪着他:“周逢时……你真的疯了?”
  而周逢时没回答,哐当一声巨响,他曲起长腿,一脚踹开北房的门,大步流星地走了。
  留下庭玉和周柏森,呆呆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庭玉抹了一把脸,小声说:“师父,我也走了。”
  这一走,便是离京。
  伤心者伤心,悲痛者欲绝,一切起因还要追溯到师娘头七那天。当时周逢时打给他哥的电话还没通,师父的消息就抢先一步,叫他回家,说庭玉有话和他讲。
  周逢时吊儿郎当地回去,本以为是庭玉的哼唧病犯到了师父面前,进了房间才发觉气氛怪异,庭玉的眼泪早已流干了,此刻睁着两双红肿的杏眼,空洞地望着地面。
  周逢时立马护犊子:“师父,今儿烧纸,谁心情都不好,您还骂他干啥?”
  周柏森哑言,差点儿对这痴情起来不分青红皂白的孙子绝望,理都不理他,抬抬下巴,让庭玉自个坦白从宽。
  庭玉踌躇,又难堪,痛苦得不知所措,两眼干枯的河床险些又洪水泛滥,墙上挂钟兀自转圈,滴答滴答的秒表声敲击脑神经,像炸弹倒计时一般,直到周柏森都等不耐烦了,庭玉才在催促下卸了气:“对不起,师父。”
  “我说不出口,您说吧。”
  周柏森凝视他,山面木眼能透过胸膛,戳烂他的一颗真心,半晌后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回周逢时身上。
  “本来,我没收了你和庭玉的徒弟身份,就轮不到你俩抬棺,而且庭玉也不能参加葬礼。但他同意和你分开,我才准许你们回来。”
  不顾周逢时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的眼珠子,周柏森重重地咳嗽一声,继续道:
  “从今以后,庭玉还是徒弟,你还是下任班主。等年后我给你俩再寻一对捧哏逗哏,重新安排搭档。”
  师父扭头问庭玉:“没问题吧?”
  庭玉埋着头,迟钝了几秒钟,才轻轻地动了一下。
  周柏森又面向他的亲孙子,没给周逢时抛个疑问句,便直截了当地盖棺定论:“也通知到你了。”
  而周逢时的怒火便在他的意料之中如期而至。
  几天来,庭玉的脑子里每分每秒都是这个荒唐混乱的场面,吵得他头痛欲裂,恨不得以头撞墙,一死了之。
  他掖了掖被角,把被子压在身下,给自己卷成寿司,裹得严严实实。
  三两下翻身的功夫,眼泪就从左眼眶汇进山根,泪水盛太满,便又滴进右眼眶里,顺着眼角流到太阳穴,湿了一路。
  住在儿时和外婆住过的房子里,庭玉难得地寻回一些珍稀的安全感,于是赶紧包进被子里,生怕温暖从缝隙中溜走。
  他打算一直躲到专场,和周逢时作个体面的道别,让时间蹉跎掉他们之间漫溢的情感,让距离消磨殆尽他刻在骨头和脑髓里的回忆。
  庭玉自暴自弃地安慰,往心上刻的时候短而痛,磨平的时候自然就要慢而轻了。
  铛,铛,铛!
  敲门声更加急促,庭玉睁开眼睛,爬下床,走到门前,那一连串动作发生刹那的感受,让他来不及体会,也说不上是什么——
  是周逢时吗。
  他满心期待,渴望能跪下来祈求上天,又害怕到极致,怕朝思暮想的人进门,干脆地摔给他两个耳刮子。
  但这个他也没那么怕,他更怕……
  “庭玉。”
  是他。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庭玉愣愣道。
  周逢时左脚卡在门槛上,满是肌肉的健壮身体挡住楼道昏黄的灯光,他答非所问:“不让我进去坐坐?”
  庭玉沉默,顺从地侧开身子,放任周逢时大摇大摆地进了屋,像是自家一样自在,啪得打开了客厅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