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作者:飞絮长轻      更新:2026-01-22 14:14      字数:3162
  庭玉翻了个白眼,厉声回绝:“不要,我嫌丢人。”
  “嘿你丫搞歧视是不是?撂地也是相声的基本功,甭瞧不起撂地,你们学习好的就是脑子死,孔乙己脱不下长衫。”
  庭玉犯捧哏职业病,笑着接茬:“多新鲜呐,这叫脱不下的大褂儿吧。”
  说干就干,一对搭档兴起相声瘾,当即决定下午出门,在荷华的小公园里说场撂地相声。
  自打上个月,周逢时就再没去过公园,教老大爷们唱曲唱戏,忽得穿上行头,风流倜傥地往街边一站,人人都吃惊,齐竖大拇指。
  李大爷笑说:“大明星,少班主,今儿怎么有空来玩儿啊?”
  原先,周逢时和庭玉住在荷华的消息是保密的,周家专门派人过去,挨家挨户塞封口费,但因为专场的失败落幕,让蜗居于此的二人心态发生了三百六十度大转弯,于是自己敞开屋顶说亮话,他人也不再避讳了。
  周逢时说:“李叔您净爱开玩笑,还不是您,当时给我耍得团团转。”
  “这可不能怪我,想要小周老师教课的诚心是真,想帮二位保密也是真。”
  周逢时掀袖子:“我去您的吧!”
  不多久,围上三层人,整条荷华巷都呼朋引伴,搬着小板凳来听相声。瑜瑾社的票价不贵,九十九到二百九十九不等,就能让粉丝见到偶像角儿,属于性价比极高的追星见面会。但这个价位,仍没能普及进北京胡同的犄角旮旯,还有很多被柴米油盐压弯了腰背的人,舍不得花百来块钱去听一场相声。
  庭玉习惯性扶麦克风,却扶了个空,有些尴尬地收回手。他站在人群中央,放眼环顾四周,一张张朴实如木刻石凿的笑脸簇拥着他们,欢呼夹杂掌声,期待相声和快乐。
  如此难得的、单纯的快乐,珍贵又稀少。
  “咳咳,欢迎各位亲朋、街坊邻居,莅临瑜瑾社的巡回演出现场!”
  庭玉啐他:“得了吧,撂地就撂地,还巡回演出,自诩是国际巨星啊。”
  “说得高大上一点儿,显得受欢迎啊!”周逢时一摊手,大肆显摆:“如果您能喜欢我,那也就值了。”
  真不看场合,庭玉脸红,恨不能把这混蛋师哥的嘴缝上。
  第81章 喜与共
  他俩这次使的是一出柳活儿《卖估衣》,荷华的大爷大妈们都爱听唱,就连小珍珠也被爹妈抱着,专程凑热闹,咿咿呀呀地学唱几句“破布旧补小夹袄一件,当钱两元。”
  周逢时没桌子可爬,就爬在庭玉身上,即尽可能地占便宜,哀怨道:“我心里委屈啊!”
  “甭唱大戏啦,跟我说说,您委屈哪门子事儿啊?”
  周逢时扮演的角色是一个山东小伙,偶尔还得拽两句山东方言,走南闯北做生意,在这卖估衣的小店里被掌柜欺负,点儿背得五花八门。而且周逢时特别爱演如此怨天尤人的倒霉蛋,戏瘾发作完全如同鬼上身,每每都要发人来疯,把捧哏的吓一大跳。
  庭玉嫌弃道:“您倒是说啊,哭哭啼啼的。掌柜的说您不会吆喝?那就研究啊。”
  周逢时立马支棱起来,像根顶天立地的棒槌:“对,我得狠命研究。我在纽袢上拴个布条,写上号头。”
  庭玉问:“哦?怎么个讲究?”
  “我写明卖多少钱,在那儿拴个活扣儿,小力笨儿好找号头。”
  庭玉点头夸赞,和台下的观众互动:“您瞧,多有办法。”
  周逢时在原地踏步,假装走路,脚步很是活泼:“本少爷心里委屈,但本少爷不说。”
  他抖搂空气,故作抖搂衣裳,边走边叨咕:“刚来,俺一点不会吆喝,掌柜的非叫俺吆喝。”
  他突然抬起头,仰着脖子,英魂逼人的五官拧成一团,哭起来了:“啊呜呜呜,卖这个啊,卖马褂!”
  庭玉连忙拦着点:“丧家犬啊您是,有哭着卖的吗?”
  周逢时充耳不闻,继续嚎丧:“卖多儿钱卖多儿钱……”
  庭玉饶有兴致:“多少钱呐?”
  周逢时顿住脚步,摸着后脑勺,傻不愣登地嘿嘿一笑:“我找不到号头了。”
  庭玉气得吹胡子瞪眼:“快别挨骂啦!”
  鞠躬谢幕伴随着喝彩,观众们全都鼓起嗓子喊“再来一个”,周逢时连忙摆摆手,谦虚道:“不来啦不来啦,荷华大舞台,有能耐您就来,甭光我俩献艺啊,大伙儿也卖卖本事。”
  架不住二人架秧子起哄,硬是把今晚搞成了个即兴搭建的胡同大舞台,平日里抓开嗓扰民罚款最凶猛的张阿姨第一个自告奋勇:“我唱首《铡美案》!”
  底下的街坊齐声嘘她:“吁——”
  庭玉退到一旁,坐下听曲。长衫大褂穿在身上,潇洒衣摆扫过脚面,风作手,拢起额前碎发,梳出个敞露美人尖的背头,令人唏嘘倜傥风流。
  他斜倚百年杏树,捻折扇敲打,恰合节拍,云龙雨水而畅快。
  听到有趣处,庭玉勾唇笑,其中神色,依稀能窥见古代才子的模样,从史书中轮回再世,分明长着一张年纪轻轻的少年脸庞,偏要豪饮江河吟诗作对,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晚风垂怜,一泻千里好人间,师哥更慰帖,披来厚厚的大衣外套,肩头渐暖,双颊依旧刮骨般凉寒,周逢时低声劝:“冷就埋我怀里。”
  不比在家,被窝一盖就能当天王老子,这是在外头,庭玉绝不屈服,靠理智抗争他哥徐徐轻言的诱惑,甚至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挪起屁股,坐远了。
  周逢时气笑,操心老妈子似的捡起掉落的外套,追过去给人盖上,又在路边商店买了一袋煮热的豆浆,顺着庭玉领口塞进去,勤勤恳恳地照顾。
  庭玉痛呼,细皮嫩肉哪儿经得住贴身滚烫,他想把豆浆掏出来,还得从裤裆里捞,动作不免瑟缩谨慎,掏出来的时候刚好被一带孩子的阿姨瞧见,还以为遇见个仪表堂堂的暴露癖,尖叫着捂住闺女眼睛跑了。
  闹出大红脸,罪过全被庭玉归结到周逢时身上,看他幸灾乐祸笑得甚贱,盯着自个的裤裆吹口哨,流氓本性一览无余、做回自己,庭玉更恨不得剁了他的二两肉包饺子吃。
  呸!
  他还嫌味儿骚呢!
  等演出散伙儿,周逢时携生闷气的庭玉回到小院,才顾得上看看手机,匆匆瞥掠一眼,他俩便深刻体会到一个道理:
  命里带热搜,你想逃都逃不掉。
  即使整条荷华都在周逢时家里人的掌控之中,奈何百密一疏,仍没能纸包住火,有人把他俩撂地的视频发到网上,自打专场泡汤后就销声匿迹的“金玉良时”竟莫名出现在一方陋巷,大言不惭地说起相声来,有人夸师兄弟好心态,闲云野鹤,也有人关注点清奇,认为这番圈地运动的自娱自乐,显然是没把仍在怒火中烧的粉丝放在眼里。
  于是,热搜广场吵成养鸭场,谁来都挨攻击,也算公平公正,一派祥和。
  温玉柔风:放粉丝鸽子然后去慰问群众?公关是神人吧,想挽尊能体面点吗?
  雨霖铃:谢天谢地没带我家霖霖丢脸,这主意真是二百五想出来的。
  再也不搞群像了:瑜瑾社智商有一石,庭玉独占八斗,仲霖一斗,其余人共分一斗,少班主倒欠二斗。
  而路人只会一针见血:“这群疯子搞起黑红来没完没了,天天霸占热搜。”
  破烂木桌瘸着腿,嘎吱摇晃声音巨大,像个缺牙秃噜嘴骂人的老头,回到家的周逢时手肘撑桌面,手掌托脑袋,令人恍惚这儿是不是栽了棵没精打采的歪脖子树。
  万幸,荷华的居所没被扒出来,毕竟没人会想着在蓬门荜户找二少爷的身影,他是尊金光闪闪的大佛,被众星捧月地供着,此刻面临三番五次的欺辱打击,难免妄自菲薄,怀疑人生。
  周逢时说:“是不是因为我前半辈子过得太顺遂了,老天嫉妒我,所以变着花样儿整本少爷。”
  庭玉没好气道:“我还没见过哪个住土阶茅茨的还自称少爷,快歇会儿吧。”
  关于这点,周逢时不肯轻易苟同,搬凳子坐到庭玉身边,大咧咧地翘起腿,搭在庭玉大腿面上。庭玉立刻反抗:“重死了,下去!”
  周逢时仿若一条被抽了骨头的活泥鳅,趴在庭玉身上:“就不,别看手机了,看我。”
  “你有嘛可看的啊?”庭玉睥睨他,“也就脸长得凑合,赶明送你下海吧。”
  周逢时掏出手机,贼笑:“那就来陪哥预习预习片子。”
  刚一打开手机,百来条微信倾斜而出,师兄弟双双震惊,已经被过往乱世吓出了条件反射,齐扑过去,打开聊天框的四手抖成共振的筛子。
  王晗首当其冲,必然没有好事:
  “少班主,您快看啊!!”
  她甩来两条链接,头个是个人帖子,紧接着竟是消联的官方账号。
  周逢时赶紧点开,才顿觉,即便他老老实实地人在家中躺,成千上百个灾祸也能精准降落,乐此不疲地从天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