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作者:
飞絮长轻 更新:2026-01-22 14:14 字数:3186
“叔叔,我想和您商量件事。”
第84章 飘零久
他矗立,挺拔高昂,像一棵枝干遒劲的松树,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撼动根基。庭玉静静地等候着,两眼紧盯周董事长的一举一动。
在得知庭玉擅自到访,没有预约还想要见他时,周董事长立刻吩咐带人上来,待庭玉敲开办公室的房门走进来,他满心满眼只剩下三个字——“好孩子”。
没糙,依旧面庞漂亮,瘦了点,大概是周逢时没照顾好,眉宇间刻画皱痕,操心的事儿变多了,仍旧出落得丰神俊朗。
长叹一口气,胸腔肺腑的愁绪却挥之不去,仿若被混沌阴云笼罩,周董事长怜惜、痛心,真心实意地牵挂这个好孩子。
他甚至不怎么担心周逢时,毕竟亲生儿子自然能遗传到他的基因,天塌地陷也安然入睡。周逢时没心没肺地长大成人,晚熟的精神世界终于在刺激之下抽出了枝芽,莽撞地摔门而出,他不当少爷,要当英雄。
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是未遇降路苦,若是他孤木行舟也罢,偏将自己前途万丈的师弟也拉上贼船,两人一帆沆瀣一气,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撑腰,疯狂行驶在狂风巨浪中。
“小庭,叔叔想先问你。”周董事长踌躇着开口,“逢时对你怎么样啊?”
庭玉时刻紧绷着,为随时可能降临的质问做足准备,但这个问题令他愣了片刻,没能明白周董事长的意图。
回过神来,他便坚定道:“师哥他对我很好。”
听到回答,周董事长还是不死心,循循善诱地继续:“他真能照顾好你们两个吗?屁事也不懂,该学的也没学,整天吊儿郎当不像样儿,总会亏待了你。”
他满怀希冀,堂堂大老板,此刻竟然滑稽地渴求,希望庭玉能回答出他意料之中的答案:
周逢时不好,他还是个心智不成熟、没长大的小混蛋,身体强壮、臂膀宽厚但不足以撑起一个稳固的家,两个孩子明白错了,以后就都好好的。
知错就改的好孩子,长辈们心疼体恤,一定会既往不咎。
长久的沉默弥漫开来,混合着酸涩痛觉和辛辣的火药味儿,霎时间点燃了挤压在庭玉心中的导索,砰得一声巨响,炸开密封已久的话匣:
“逢时他真的很好,原本就没有你们想得那么糟,而且现在变得更好了,所有一切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吃了苦也从不和我抱怨。我决定跟他一起,就要竭尽全力帮衬他,我不能对不起师哥。”
“所以周叔叔,您考虑的怎么样?”
滔滔不绝地倾吐完,庭玉恍然发觉自己失了分寸,擅作主张为他的师哥正名,不肯容忍任何人低看周逢时半分。
随即他懊恼,明明是带着筹码,求人帮忙办事,却搞成了辩论场,二十余年积累的自持理智,仿佛被人捏住鲁伯特之泪的尾巴,一瞬间溃不成军。
在庭玉追悔莫及之际,周董事长一直注视着他,用那双总是严肃,而今却盛满柔情的眼睛,透过庭玉的身影,看紧贴在他背后的周逢时,仿佛真的老眼昏花,看到了他脱胎换骨的好儿子。
最终,大人们败给了两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犊子。
周董事长忽然从总裁椅上起身,绕过长桌,站在庭玉的面前。
他用厚重的手,拍抚那畔瘦削的肩膀,把庭玉吓了一跳,忙抬起头与其对视。
“这笔买卖,我做了。”
年长者妥协,放任迟他们好几个辈分的年轻岁月去流浪,去闯荡,最终头破血流归来,收获到的可贵宝物,绝不是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温室花朵能比拟的。
他吩咐秘书,带庭玉去财务处办抵押合同的流程,尽量让这双师兄弟早点儿拿到钱救急。
庭玉大喜过望,原以为没戏了,成功却从天而降,他认真弯下腰道谢,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
周董事长不动声色地挥挥手,回去忙碌。办公室门被小心翼翼地关紧,周遭再次寂静下来,他才从假装工作的表演悄悄抬起头,思来想去,万般惆怅滋味在心头,给宅家享福的媳妇儿打了个电话。
“喂老婆,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刚认识那会儿,我家没多少钱娶你,但你还是从家里偷了户口本和我结婚,结果我创业赔钱,瑜瑾社还欠了一屁股债,多亏你求咱爸才摆平。”
林太太正在外头逛街消费,十分不耐烦:“当然记得,追本小姐的人能从天安门排队到廊坊,谁叫我被猪油蒙了心,非要中意你个穷小子,我爹妈当时快气疯了,真是倒霉死了。“
周董事长掏心挖肺:“所以后来我发达了,还是觉得以前对不住你,害得你跟我吃苦。”
“喝多了吧你丫。”林太太果断挂掉电话。
如愿以偿挨了撅,周董事长心满意足,看着助理发来的消息:“已经和庭先生达成一致,正在协商具体事项。”
周董事长轻松下来,回复:“给他最好的价格。”
斗转星移之间,原本被庭玉珍藏在心底的海誓山盟化作了真金白银。一文钱难倒好汉男儿郎,看不见的情谊还能再续,摸得着的人民币却难赚。
坎坷拦路,只能逼人有所割舍。
抵押掉瑜瑾社分社的股份,当真是庭玉纠结之下的忍痛割爱。毕竟这是周逢时送他的“聘礼”,以证真心,他视若珍宝。
再说,又什么能比得上眼前枕边人珍贵?周逢时因为这一连串的闹剧着急,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他冒了胡渣青茬,眉间沟壑更深刻,不皱也显现着,尽管失眠,也坚持每晚给庭玉拍背,先把他哄睡着。
于是,庭玉带着周逢时送他的股份,孤身一人,偷偷来到了周董事长的门前。
这是一份赌注,赌父子浓情,赌父爱无声,显然庭玉赢了盆满钵满,走在回荷华的路上,计划着接下来的支出收入,心情愉悦,脚步都轻快起来,打算给周逢时来个先斩后奏。
“师哥,师哥。”
他扯着嗓子,却没收到周逢时嘹亮的回应,于是在院里打转寻找。
但庭玉推开厨房木门,瞬间愣在原地。
周逢时在哭。
扭过头,露出憔悴的脸庞,泪水滴答作响,砸在装着面团瓷盆里,白雪丘似的面粉堆凹陷了一个个小坑。
“芙蓉……”
“你找我爸抵押了分社的股份,就为了换来钱,去填专场的窟窿,是不是!”
他怎么知道了?!
庭玉首先一惊,为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师哥震撼不已,有丁点儿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周逢时的眼睛,震惊之余,心疼到无以复加、无所适从起来。
他难得打了磕绊:“嗯,是,我仔细考虑过了,既然你舍得送,我愿意收,就得发挥出最大的价值,救急水火之中,会更有用。”
话说得颠三倒四,安慰效果聊胜于无,非但没将周逢时哄好,反倒令他更胜一筹地悲哀。
二少爷能吃苦吗?这个问题连周逢时自己都回答不上来,若只有他一人,宁死也要自在地活,可心里装着亲爱的师弟,飘零孤苦,与全世界为敌,势必要辜负了许多。
辜负养育深恩,辜负师友重谢,辜负手足情真。
往日的撑腰柱,此刻断然离去,仿若抽走了周逢时的脊骨。
思及此,周逢时缓慢地抽了一下鼻子,瓮声瓮气:“你怎么舍得的?”
庭玉走过去,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我不想看你总发愁。”
摒弃身外之物,事以饱腹才是首位,因为专场退票退食宿费的花销大幅度超标,不仅把他俩的账户掏空了,就连先前向张忌扬借的、周诚时私下补贴的,统统花光了。
即便这样,也不能善罢甘休,重开专场迫在眉睫,必须要尽快网友风评摧枯拉朽的瑜瑾社树立出一个崭新形象。
平时总师哥给他拍背哄睡,这会儿轮到庭玉报恩。两人并肩蹲在墙根,他数着节拍,轻拍周逢时的后背,等师哥抽干净最后一口烟屁股,庭玉才开口:
“我有新的想法。”
“有了这笔钱,我们重新开一次专场吧。”
从前的庭玉穷惯了,习惯把每一笔钱都死死攥在手中,绝做不出像二少爷那样大方又荒唐的挥霍。
还记得那时夏天,周逢时神采飞扬地向他吹牛,共同蹲在瑜瑾社后台的墙根。
午后气闷,太阳懒洋洋瘫坐,阳光滑进窗棂,温言相哄,晒得庭玉昏昏欲睡。
“哥念大学的几年,那才叫风流倜傥呢!”
庭玉打了个哈切,歪头靠墙,又被周逢时掰着脑袋,依偎他的肩膀:“我看你是败家子儿还差不多。”
他一语道破天机,周逢时非但不害臊,还引以为荣:“哥以前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想当年,跑车豪宅,气吞美利坚山河,如华尔街豺狼,周二少爷攀上六十层高的家中企业,脚踏楼顶,身后七八保镖跟班,手中提着几皮箱的百元美钞。
随即,在纽约的街头,下起了场酣畅淋漓的钱雨腥风,为挥金如土的二少爷打响一声任性妄为的头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