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作者:飞絮长轻      更新:2026-01-22 14:14      字数:3193
  王晗愣了,数月连轴转的劳累没能击溃她,几番掏心挖肺的道歉却令人无意之间潸然泪下。或许是不甘心,或许是不想那个让老逗她欺负她的周逢时瞧不起,王晗抬起胳膊一抹脸,豪情万丈地吼道:“谁他妈要你两个破钱?打发叫花子呢!等年后开了专场,老娘要当总经理!”
  沉默两秒,随即,王晗就听到一声轻轻的嗤笑,“乖丫头。”
  待回过神来,不仅是王晗感慨万千,两位主角更加百感交集——昔日魂牵梦绕的专场就近在眼前,上千观众坐在台下翘首以盼,等候幕布拉开,角儿登场。
  庭玉胡思乱想了许多,从七八年前的闲事,到半个月前的一场雪,全都宛若走马灯一般,脑海中反复播放幻灯片。回忆和现实交织,宛若基因链、输血管,构造出他二十余年的肉体凡胎。
  他身处其中混沌,深陷泥泞,岸上的人们招手在呼唤,花团锦簇的阳关道也为他铺开,也有大把的机会引诱他重回明堂正道,可庭玉却竞相舍弃,义无反顾地走上这条铤而走险的“邪魔外道”。
  想到这儿,庭玉忽然笑了,嘴唇勾起一弯下弦月的弧度。
  即使周逢时怀揣亏欠,也从没直言问过“你后悔吗?”;即使他强撑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脏,却仍旧顶天立地,从不后退半步;即使他不曾问,庭玉也早早排练过许多次该如何回答他——
  因心甘情愿,亦覆水难收。
  他站起身,在周逢时诧异的目光中走向窗台边,那方小小的正方形窗棂仿佛撒发着淡淡的辉光,月色蜿蜒着,细水在尘埃中流淌,朦胧妩媚,如梦似幻。
  而庭玉站在那里,按灭了烟头前端最后一粒火星。
  “师哥,你过来。”庭玉招手呼唤,温声细语,笑颜嫣嫣,一举一动比天宫里的神仙还蛊惑人心。周逢时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向内略微扣起肩膀,将他圈入怀中。
  周逢时低头,亲怀中人的眉心,那触感有些冰凉,嘴唇干燥起皮,微微摩擦时犯了痒意,庭玉忍不住笑,却没有向后躲开,一双似蹙非蹙柳叶眉含着温吞的情意,似水流连。
  “叫我干嘛?”二少爷故意摆出玩世不恭的顽劣德行,双臂环抱胸膛,但成心不抱触手可及的师弟,惹得庭玉轻瞟他,转动眼珠时灵动得像水中莲子,转动一圈儿,顺滑地翻出个白眼。
  被嫌弃,周逢时也不恼,反而笑了,趁着还有半个小时开演,他忙里偷闲,在开演前夕和师弟享受一把白驹过隙的甜蜜。
  庭玉一言不发,扭头继续欣赏夜景,眉宇间净是轻快的神色。
  窗玻璃是无比的剔透,流光静逐,折射出似有若无的晶光。夜色仿若一卷沉甸甸的毛绒幕布,也像华丽的的黑紫色绸缎,泛着淡淡的蓝调。远望皇城根下的林立高楼,瓦片昂扬上翘,像无数对展翅横飞的翅膀。
  周逢时顺着他目光所延的方向看去,顺嘴亲他发际,四手纠缠,互捏指尖。
  感觉到指腹的挤压感,庭玉终于舍得把双眸分享给师哥一点,他涨起坏心眼:“少班主,您很潇洒?”
  “当然。”和钻石相比,大概还是周二少爷的嘴硬更胜一筹。正当庭玉准备亮出尖牙利嘴,通过怼他以获得解压轻松之时,周逢时话锋忽转,“当然不。”
  他顿了顿,剖开胸腔肺腑坦白,险些把庭玉的眼泪逼出来。
  “还有十分钟。”周逢时低头看腕表,双眼像是被那块方格紧紧吸住,怎么都挪不开,轻微撕扯分毫,就如剥骨脱皮一样疼痛。
  “芙蓉……”他长舒一口气,释然笑道:“芙蓉,我真的好害怕啊。”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王晗穿着一身酒红色拖地长裙,布料勾勒出几月来消瘦不少的身姿,笑脸盈盈地举起麦克风,高声欢呼:“瑜瑾社‘金玉良时’相声专场欢迎您!”
  但此等意义特殊的场面下,本该聘请一个专业人士主持,周逢时和庭玉依旧坚持让王晗继续担任主持人。
  年初玉兰盛开,厚实如瓷碗碎片一般的花瓣吐了蕊,含苞待放,初来乍到的王晗抖着腿肚子,手握漏电的麦克风,头一次站在瑜瑾社开箱大会主持节目。到而今,她早已游刃有余,与在座下几千道望眼欲穿的眼神泰然自若地对视。
  她侧过身子,一一介绍参演人员:幕布两侧是北京曲艺青年团,怀抱各式古典传统乐器,起身点头致意,落座刹那,左侧拨动铮铮弦,右侧吹响敞亮管,齐声合鸣,霎时间引来满堂喝彩。
  梯形舞台延展开来,向五湖四海的观众张开怀抱,在王晗铿锵有力的吐字声中,角儿们按番位量级依次登场。
  “有请——瑜瑾社相声演员刘赫、佘蒙!瑜瑾社相声演员茹敏、李鑫!”
  四个大叔轮番上场,而立不惑的年岁,头回站上这般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紧张中夹杂一丝英雄大器晚成的隐秘自豪,冲台下的女儿粉侄女粉挥手,也接收到了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家人亲朋的骄傲目光。
  “青年相声演员,杜桢徽,言仲霖。”
  两个青年人并排上台,身穿墨绿色绣花大褂,露出自信的笑容,看不出丝毫怯场。回望来时路,他们在学校考试中争得你死我活,竟也有上天赐予的莫名奇缘从中做梗,磨合成了搭档,大抵此生都要相互扶持。
  由初出茅庐的青涩,到如今脱胎换骨蜕,变成了可以压轴出场的新生代领头,在网上也拥有着大批誓死追随的真爱粉,彼此陪伴相守。尽管私下里,杜桢徽时常还会像个小孩似的跳脚炸庙,言仲霖也乐此不疲地陪他吵架胡闹,但经历过风雨变迁,两人的稳重早已同血液一起流尽全身,刻进骨子里了。
  “本次助演嘉宾,天津相声曲艺团徐瑾童,李瑾渠。北京曲协柯瑾文,陈瑾华。“
  这次助演名单没有公布于众,对座下粉丝全然是一枚巨大的惊喜炸弹,在几双搭档成双成对携手并肩走上前时,欢呼声立刻引爆了整间场馆。
  四个师哥上过春晚、上过联欢晚会,是家喻户晓的人民艺术家,平时在剧团深居浅出,登场演出也大多是在官方媒体前露脸,甚少参加服务粉丝的娱乐性质节目。
  上回徐李的专场,请来俩师弟作陪,如今,最小亦最受宠爱的两个孩子摇身一变,竟成了瑜瑾社顶尖的腕儿,任台上台下谁都不免喟然长叹,感慨后生可畏。
  终于,等到了所有人翘首企足的大轴上场。
  “最后!隆重有请瑜瑾社少班主及搭档,周瑾时!庭瑾玉!”
  当王晗高声喊出这句话时,明显能听出她的声线克制不住颤抖。
  庭玉身着一袭烟粉色芙蓉花大褂,眨眼间令人神往追忆。
  早春百花争香,他在开箱初登场的那份惊艳重现,宛若一梦黄粱。
  周逢时穿戴乌金大褂,长衫倜傥风流,浮光掠影地扫过他脚面。
  二人肩并肩,手挽手,喜笑颜开地踏上舞台,待走到最前端——
  生前、背后、手边、心中……
  身后,亲朋与挚友鼎力相助,始终默默、无言无闻,却抵住天塌地陷,为他们撑住了脊梁;身旁,师门手足、知己搭档、此生挚爱就陪伴在左右,有或是爱憎贪嗔痴,亦或是怨恨恼怒烦,皆笑纳麾下。
  “大家!”
  “晚!上!好!!!”
  全体相声演员深深鞠躬,八台彩带炮同时点燃轰鸣,五颜六色的彩带在空中快意起舞,宛如百鸟朝凤,两侧曲艺团在同一瞬间奏响乐器,数十种悠扬的凤管鸾箫迸发长鸣,久久回荡绕梁。
  周逢时拿过麦克风,高声大喊:“瑜瑾社‘金玉良时’相声专场!现在开始!!”
  专场时间从下午八点开始,十二点元旦跨年结束,还设置了四十分钟的返场环节,总时长几乎长达五个小时。节目单以瑜瑾社本社演员为主,穿插两组师哥的助演,而周逢时和庭玉作为主场东道主,自然要卖足力气,准备了一个传统腿子活儿,一个老活儿新编,还有两个原创新相声。
  开场节目交给‘松桢听霖’,即是嘉奖也是考验,杜桢徽和言仲霖都相当重视这次机会,起早贪黑地写本磨活儿,挤出自个的休息闲暇泡在书房里,险些长出两挂大眼袋,奋斗强度堪比重回高三。
  按照惯例,专场在两三小时之内较为常见,但周逢时认定要补齐上回没开成的专场,硬生生把时间翻了个倍。
  十二个节目,但不单单是相声,为了防止观众审美疲惫,还穿插着京剧和民乐,为此,周逢时甚至特地兴师动众地把他的“师叔”喊来,池思渊也特给面子,直接动用了池家最珍贵的祖传行头,大衣箱、二衣箱、盔头箱,样样都用的是真金白银的顶配。
  周逢时也一鼓作气豁出去了,京剧本事撂下容易拾起难,他接近二十年没再染指,如今临时抱佛脚地苦练数月,竟也捡起老本七七八八,从这番细枝末节可窥见二少爷着实天赋上乘,令人百般艳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