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作者:柚子小狗      更新:2026-01-22 14:15      字数:3102
  他将手摆到琴键上,试着弹——
  但他本要弹的《致爱丽丝》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mi-do-mi-mi-do,mi-mi-sol-la-sol。
  这愚蠢儿戏的演奏立刻惹怒了指挥。
  白胡子的指挥官异常愤怒地冲闻稚安大吼,而手里指挥棒变成了黑巫师的法杖,是鹅耳枥木和龙心神经。于是黄金厅屋顶绘着的音乐女神霎眼间变成了赤面獠牙的恶魔,就连黄金柱上的女神像变成了魁梧凶残的冰霜巨人。
  吓得闻稚安赶紧赶紧就要逃。
  他从舞台上跳了下来,使劲地往唯一的出口跑。
  这场面实在是有够混乱的。观众尖叫着四处逃散,背后又哐啷哐啷的一阵响,闻稚安边跑边往后看,原来是冰霜巨人正愤怒地将那台钢琴砸了个稀巴烂。
  他迅速地把头扭回去,眼前忽地却被一片温热且结实的阴影笼罩了起来。
  闻稚安摸着自己撞疼了的鼻子,面红耳赤地从别人的胸肌里逃出来。
  他抬头,又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真吓人,这家伙居然还长着一张和秦聿川一模一样的脸。
  他垂着眼,姿态矜然地睨着人,也还是那个硬邦邦又凶巴巴的表情,像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
  他手里还牵着一只垂耳朵的红色大狗,正咧着嘴,一口锋利的鲨鱼牙,像极了凶悍的芬里尔狼。
  它凶戾地伸出锋利的爪子,一跃而起,闻稚安吓一跳,下意识就抬手去挡——
  秦聿川握住了闻稚安攥紧在自己衬衫上的手。
  他脚步急促,片刻都不停,面上的表情更是阴沉得可怖,周身都蔓延着骇人的低气压。
  他少有这样装束蓬乱的时候,衬衫上的领带像是不翼而飞,袖子也潦草地挽到了手肘上,小手臂至手背的青筋用力突起得几乎肉眼可见。
  而乖缩在他怀里的闻稚安一动也不动,呼吸浅得急促,脸色是死灰一般的白。
  程既明正一脸着急慌忙地从另一头跑过来,身上的大白褂都只穿了一半。
  他瞳仁微微放大,对面前这一幕完全是一副从没料到过的表情。
  秦聿川没等程既明开口,他言简意赅,语速也快:“已经做过基本急救,上了aed除颤仪,但作用不大。”
  “发生了什么。”程既明压着被匆促推来急救推车,让秦聿川把人放下。
  “不好说。”
  秦聿川眉头紧皱,手指在闻稚安的衣袖边停了半瞬,“情况比我预估的要严重,昏迷到现在,心跳每分钟已经下降到快50。”
  他的声音越发沉,和急促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他这几天作息很不规律,我的问题。”是他没及时制止。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程既明打断他,“不会有事的,交给我。”
  他飞快地拍了一把秦聿川的肩头,话不多说。现在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
  护士一路急行地将推车推入抢救室,滚轮声清晰又刺耳。
  秦聿川也跟在后头,他面容冷峻,亦步亦趋地跟着,跟到了抢救室的门前。他下意识地就跟着朝前踏出去了半步——
  “聿川。”
  程既明的声音倏地响在身后。
  他紧攥秦聿川的肩头,将人往后拽。
  原则上,家属并不能进入抢救室,秦聿川不应该不知道才对。护士这时还在背后高声催促,程既明快步越过了秦聿川,往抢救室里迈进去那一大步。
  他走得太急,身上那件大白褂也被刮起一小角。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辛涩的。
  秦聿川表情没动,也没吭声,只定定地看着抢救室的大门被重重拢上。
  他停在外头。
  剩一只沉默的影子在身后。长长又远远的沉默。
  闻稚安昏厥得太突然。
  上一秒他还在眼睛亮亮地对着人得瑟,炫耀他那自以为还没人察觉的小动作和小心思。
  秦聿川也难得好脾气,也不拆穿,纵着他在自己面前胡说八道。
  闻稚安好像还要对他说什么。
  但那半个字的字音才堪堪发出,还来不及听清,就如断线一般的戛然而止。
  秦聿川的心脏跟着闻稚安落地的那一下尤其重——
  幸好抢救也算是有惊无险。
  程既明早累得说不出话,脚步虚浮地走出抢救室,被护士小姐投喂了几颗牛奶巧克力才勉强找回点力气来。
  秦聿川也还在原地站着,他一动不动的,只盯着被推出来的闻稚安看。
  程既明乏力地摘了头顶的一次性布帽,朝秦聿川走过去。
  他嘴里嚼着巧克力,含含糊糊地说没事了,让秦聿川别再摆出这么吓人的表情来:
  “确实是因为作息不规律引起的,外部刺激,再加上本来就攒起来的问题……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很兴奋的事情吗?
  哎,其实普通人也就心肌耗氧量多一些,不至于这样,他这个情况吧是特殊了些……”
  秦聿川听着,没表态。
  “那药呢?”
  他突然开口,问那研发到一半的新药。
  程既明:“呃……”
  秦聿川:“说话。”
  程既明使劲地揉了一把脸,疲惫藏不住:“好吧,也确实是出了点意料外的问题……”
  秦聿川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程既明面露难色,讪讪道:“那我也确实是没想到小朋友这么能折腾自己,我们的实验是基于他正常三餐和正常作息的前提在进行的,所以……”
  “要是今天抢救不及时,”
  秦聿川开口打断,“那他会怎么样。”
  “……”
  “反正你别问我。”
  程既明啃他那块牛奶巧克力,假装嗓子被齁得说不出话。秦聿川的脸色真臭得他不敢说话。
  也不奇怪,程既明其实是能理解秦聿川的怒气从何而来——
  是这些由他亲手给出去的半成品一般的治疗药给了闻稚安错觉,让他以为自己真的彻底变得健康了起来,于是过去小心翼翼的生活一下子被打乱打散,纵得他无法无天,而他们也太过信赖数据的推演,以致险些酿成大错。
  不止是闻稚安,他们中的每个人,都轻视了piird这个棘手的遗传病的凶悍程度,也高估了新药的实际可控程度。
  千钧一发。
  好险又好险。
  闻稚安是被噩梦吓醒的。
  他一身冷汗,心脏咚咚咚地在胸腔里撞。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不小心牵扯到手背上才固定好的针头,就连挂在一旁的点滴也险些被掀倒。
  闻稚安吃不住疼,皱眉发出“嘶啊”的一声。
  他艰难地睁开眼。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白得阴森的天花板。白炽灯的光亮刺眼得像针尖,让人的视网膜隐隐作痛。
  闻稚安试着努力辨认,模糊的影像在眼前晃动几秒后缓缓重合。
  站在旁边的程既明地立即搭上他的手背,低声地叮嘱他不要乱动。
  他声音有些小,听着像是刻意在压低,免得被别人听见。
  闻稚安张了张嘴,但盖在面上的氧气罩将他的声音压缩得模糊,他咬字有些吃力:“我这是哪里……”他问。
  程既明弯腰靠近他,像在猜他嘴型,“是医院。”
  闻稚安怔了下,眼珠子又迟缓地转了半圈。
  他慢吞吞地哦一声。
  他像是还没搞清楚状况那样,迷茫地扫了眼正缓慢滴着的挂瓶,透明的药管蜿蜒到他手背上,而吊瓶里的液体颜色是他第一次见的橘子黄。
  “我是怎么了?”闻稚安抬着眼睛看向程既明,吐字迟缓。
  程既明没回答:“有哪里不舒服吗。”
  闻稚安反应有点慢,他在思考,
  其实他想点头的,不过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嗯,那就没事了。”
  程既明面上笑着,他用打哈哈的语气让闻稚安放宽心:“其实也没什么,不用太往心里去,就和普通低血糖差不多的,你休息休息就……”
  “但如果你认为的‘没事’是指心源性休克的话——”
  说话人的声音正从闻稚安的身后传来,也还是那样硬邦邦的讨人厌,甚至有些细微的难以觉察的愠怒:
  “那么我会建议医疗委员会吊销你的医生执照,好方便你再去考一次usmle。”
  程既明:“……”
  程既明:“我说老秦啊……”
  闻稚安循声稍稍偏过头去。
  见秦聿川正端坐在单人病房的沙发上,煞白煞白的灯光淋在他身上,让本就冷硬五官显得更加不近人情。
  他眉头皱着,一双又黑又沉的眼眸望过来,带着那些似有实质的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这家伙,好像在生什么闷气。
  脸又这么凶。
  闻稚安慢半拍地想。
  “不是都说好了,先让人好好休息的嘛……”
  程既明很是没好气地觑了眼秦聿川。搞不清秦聿川这时候发难是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