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作者:青鸟殷勤bird      更新:2026-01-22 14:16      字数:3181
  陆锦尧不知道从哪端来一壶冒着热气的茶,澄澈的茶水顺着紫砂壶嘴倒进冰裂纹杯,既能看清鲜亮的茶色又不烫手。
  他递给秦述英:“尝尝这个味道喜欢吗?”
  “……”
  秦述荣拦在秦述英身前,脸色有些阴沉,却保持着假面似的微笑:“陆总什么时候和阿英关系这么亲近了?把我这个当哥的都撇开了。”
  陆锦尧一开口就让秦述荣的脸色立马黑成锅底:“当哥的目前最要紧的是给你舅舅收尸。”
  秦述荣皮笑肉不笑:“我以为荔州的家教应该都不错。”
  “比不上淞城,亲舅舅都能杀。秦家的家风确实让人刮目相看。”陆锦尧随便应付一句,“既然谁都不在乎,那就借你弟弟几天。”
  秦述英觉得自己需要重新认识一下陆锦尧,见过他少年时代的聪颖狡猾,但没见过他没脸没皮。
  被带到小白楼顶楼的时候秦述英依然不知道陆锦尧想干嘛,人去楼空的奢华建筑只余他们两人,似乎是永绝后患的好时机。
  但不远处警车还在包围现场,陆锦尧在这儿杀人灭口又显得不合时宜。
  “抬头看。”
  秦述英下意识地顺从他的指令,惊讶地发现顶层天花板竟然是一块完整的暗色宝石胚。上面星星点点环绕成星辰的方阵,除了不会移动,倒和天穹无异。
  陆锦尧忽然灭了灯,璀璨的石头闪烁着荧光,忽明忽暗,像星星在离人最近的地方眨眼睛。
  在黑暗中秦述英本该警觉,可他的目光却被这片星辰吸引,瞳孔在漆黑一片里放大,亮亮的,折射出白日里看不见的渴望与惘然。
  “我也很喜欢看星星,所以住在这里的第一天就发现了。”
  陆锦尧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夜色太深,他声音太温和,让秦述英模糊了与他的边界。
  “冬天云层太厚,其实从侧面阳台的方位来看,无云的时候也可以看到漫天星辰,和你头顶的一模一样。”
  秦述英能感觉到陆锦尧在靠近,感觉到他体会到自己身体的紧绷。他的身躯驱散了风雪的寒意,离自己的后背只有几寸,呼吸近得让人心颤。
  “秦述英,”他听见陆锦尧开口,“我们是不是见过?”
  用黑色布景,用灯光点缀,这是布置星空惯用的手法。陆锦尧在当年策划展览的时候也做过类似的尝试,可总觉得普通。
  那副铅笔勾勒的星辰被他捏在手中,线条边缘温润,每一颗星星都像雪一样亟待融化。年少的陆锦尧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在布展现场和灯光师打着样,手边的平板上滚动播放着九龙岛股市震荡的曲线。陈硕对他下黑手拖延时间的计划落空,陆锦尧得以迅速收集他那几个哥哥的丑闻并堂而皇之地甩出。
  地下世界起家能有什么干净的底子,风闻八卦瞬间引爆舆论,与陆维德在股市做空陈氏打了极佳的配合。
  信息与时间就是股市的生命,一切都在隐秘中瞬息万变,最终积累成井喷似的宇宙大爆炸——陆锦尧看着屏幕灯光投影出一颗光亮的恒星,继而分崩四散,划出漫天星轨。
  他的手机铃声一直响个不停,喧闹到灯光师都频频侧目。
  陆锦尧跟没听到似的,继续翻着画稿。画风明显出自同一人的那几幅彩绘都被他留了下来,可最近却没再收到那个人新的作品。是匿名的稿件,他无从联系。
  创作那些彩绘的手被秦述英保护得很好,即使遭遇了无数次暴力与虐待。两周后秦述英终于得以被释放。
  秦述荣和秦太占据了采光最好的顶层,秦述荣不遗余力地讨好着“嫡母”,秦太当着秦竞声的面也不好甩脸色,楼上演得好一出母慈子孝,他懒得上去触霉头。
  秦竞声似乎是有什么项目需要长期待在荔州,秦述英不喜欢这栋冰冷的建筑,也没有四处游览的心情。算起来这是他头一回在二层晃荡,只是单纯地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躲避。
  隔间对面是秦竞声的书房,穿过走廊,常年不开的房间此刻正敞着门。
  里面装修得很雅致,博古架上放满了精致的玉雕与石刻,靠窗是一块画板,铅笔的痕迹不长久,已经看不清原来勾勒的轮廓。
  秦述英鬼使神差地走进去,手自然而然地触碰到画架边的录音机。老旧的设备发出嗡嗡的声响,泡在水里似的模糊。
  里面播放的磁带好老,大概是上世纪某位巨星的歌。
  天色渐暗,秦述英开着一盏灯,听着磁带,画笔顺着早已褪色的痕迹,一点点还原它本来的模样。
  “银色小船摇摇,晃晃,弯弯,悬在绒绒的天上”
  “你的心是三三,两两,蓝蓝,停在我幽幽心上”
  播放得多了,秦述英跟着哼起来,越到后面歌词越不清晰,只余悠远的旋律。
  那幅画是一片灿烂的星空,穹顶之下是一个温柔的背影,揽着小小的孩童。
  握着画笔的手第一次抖得如此厉害,他动动嘴唇,“妈妈”两个字从口中吐出,好陌生。
  那是一些破碎的片段,似乎他被这样揽在怀中过,似乎有人给他哼过这首歌,带他看过这片星辰。
  他探出头去往外看,月明星稀,星辰寥落,只有月牙边的那一颗闪烁着,比起笔下的星星璀璨成堆,它好孤独。
  秦竞声没有在家,他得以把这间隐秘的房屋搜了个底朝天。里面没有关于母亲的只言片语,连一张照片、一个名字都不存在。
  他在房间中静静坐了一夜,用那落了灰的画板含着眼泪画下歌词中的星轨与银河,还有一只孤零零的小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或许是在最孤苦无依的时候见证了母子情深,更可能只是单纯而迟钝地,想起了唯一可能全无保留给予自己爱的妈妈。
  这幅画像是一封信,没有言语,无处可寄。
  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南之亦已经被红姑送走,匆忙得没有一句告别。
  秦述英莫名有种感觉,不想把与母亲相关的东西留在秦竞声的房子里。
  此刻他终于有些像个十六岁的孩子,手足无措把无处安放的感情投放在下意识靠近的地方。
  磁带和画一起滑进太空舱形状的投稿信箱时,秦述英有些发懵,想取出来的唯一路径是去找陆锦尧,可陆锦尧的联系方式早被他自己扔了。
  他也没忘记南之亦提醒过自己,秦家陆家水火不容,陆锦尧不见得会对他有好脸色。
  应该让南之亦帮忙要回来,可是她已经走了……要么半夜把信箱撬开?看着这由陆锦尧亲手制作的精致玩意他又有点不忍心……直接去跟陆锦尧摊牌要回来算了,大少爷总不至于这点气量也没有,演也得演一下。
  盘算这么多,秦述英还是在看到陆锦尧走过来的一瞬间落荒而逃。
  他躲在罗马柱背后,看到那幅画被陆锦尧亲手取出来,拿在手中,带走——原来隔空的细小连接,就已经让他很满足了。
  展览开办的第一天,秦述英挤在人群中去看。陈真的画被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充沛的想象力与大胆的笔触确实配得上独一块版面。秦述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在人海里转头望见被簇拥的陈真,杏花般的眼眸中宛若下了一场流星雨。
  秦述英莫名其妙地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不自然地垂下眼眸。
  人们只顾仰头看,秦述英最先发现地上也有光屏。一座冰川缓缓在其中孕育,穹顶落下雪,冰川随着雪花逐渐升腾,最终倒悬、融化。
  滴落的冰晶化作白茫茫一片,水渍像铅笔的痕迹,又像水墨晕染,灯光渐暗,天地都被这些痕迹充盈成混沌。
  冰川轰鸣崩塌,白雪四散,水渍行经变成星辰轨迹,迅速点亮了整片黑夜,最终化成一道银河,一叶帆船在其间摇晃。
  观众纷纷发出惊艳的赞叹,从构思的精巧到灯光的拟态都精湛绝伦,很难想象这是陆锦尧重压之下的手笔。
  唯有秦述英愣在原地,忽略了周遭喧嚣,耳边只余随着小船一道出现的背景音乐——钢琴演奏的,那段磁带中的旋律。
  定格的画面是秦述英彩绘的动态,投影在黝黑的展厅,循环播放着冰雪化为银河的光轨。卷首语是陆锦尧续写的那行诗。
  ——星斗也落下,于是不再孤独。
  说出来陆锦尧永远也不会相信,秦述英那天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份礼物——被选择、被珍爱,像隔着好远得到了一个拥抱。
  在光影斑驳与音符跃动间,秦述英曾下定决心要竭尽所有去回馈这份礼物。等到可以和陆锦尧站在一起的那天,告诉他,我还想给你画很多星空。
  可十多年后的秦述英面对陆锦尧的发问,只余一句:“没有,没见过。”
  【作者有话说】
  歌词来源:张学友《离人》
  第16章 黄雀在后
  秦述英感觉到陆锦尧的远离,灯光亮起,星辰消逝,那人的容颜早已褪去了少年时代的稚气,在不插科打诨的时候带着冷漠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