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作者:徐归雁      更新:2026-01-23 12:59      字数:3133
  宋玉璎总觉得单独送给周公子怪怪的。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横竖就是心里痒痒的,存了点小心思。
  ——她想看看周公子会有什么反应。
  面前,周公子白皙瘦削的手指轻拂着雕花食盒,目光转向她时,眼底笑意蔓延。那双本就勾人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眼尾上翘,像是在探查她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那人的目光带着灼热,扫过她白净的双颊,停留在睫毛卷翘的杏眼上。
  还没等宋玉璎明白周公子的意思,就见他食指一勾,挑开木盒上的锁扣,从中捻起一枚桃花酥。
  他看着她,薄唇微张,清甜不腻的酥饼在口中化开,眼眸含笑,目光如水。
  宋玉璎被他看得顿时热意涌上脸颊,就连耳尖也没被放过。
  一旁,贺之铭早就进了厢房,轻手轻脚阖上木门。他背靠房门,拍拍胸脯长出一口气,脸上神情兴奋。
  他还没见过师兄这副模样呢!近日跟个孔雀似的,老开屏。
  贺之铭转念一想,又开始担心起若宋娘子知道师兄就是翟行洲,想必会很难过罢。毕竟,翟行洲可不如周公子讨喜,那个身份……太复杂了。
  周公子可以满心满眼地喜欢宋娘子,也可以明着站在她的身边,陪着她做任何事情,哪怕是与宋家有关的事。
  但翟行洲不能,尤其是那种身份下的他。
  酉时日落后,贺之铭难得溜到翟行洲房内,与他面对面座谈。
  桌上摆了账簿,与宋娘子手中的宋家总账并无二致,这是年初时有人暗中递到圣人手里的,宋家近几年的全部记录,每个数字来源均有记载,不知真假。
  圣人指派师兄南下巡查,一为纠察大庆百官,二为彻查宋家底细。
  当然,皇位上那人心思缜密,自然不会给师兄一人担下如此重任,所以,师兄身边一定还有人在暗中监视着。
  这也是师兄为何接到圣旨后,当日便飞书回梅岭,跟师父借了他几个月。师兄有旧疾,必要时刻他须得护在身侧。然而作为师弟,翟行洲的心思贺之铭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喜欢宋娘子,慢慢开始不甘心以周公子的身份出现在她身边了。
  他想跟圣人对着干!
  “师兄,听我一句劝,不要再继续了,不能再继续了。”贺之铭一脸正色,全然不似往常那般嬉皮笑脸。
  桌案上,刚倒出来的茶水冒着热气,模糊了翟行洲的视线。
  他轻笑一声,直视贺之铭:“我如何不知道作为监察御史,决不能带头与商贾之人往来,更不可有过多私交。”
  “但她是宋玉璎。”
  翟行洲早已不是刚加冠的少年郎,他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更能明白他与宋玉璎之间有着重重阻碍。
  所以他既贪恋周公子这个身份,又克制不住想要以翟行洲的名义出现在她面前,与她共同面对一切。
  “只要她能接受,我不在乎圣人会如何想。”
  “商贾之家与官宦世家结亲的,长安城不久前已有头一例。”
  贺之铭震惊:“可第一对也是宋家!况且,宋娘子好像还开始喜欢你吧?”
  “师兄你……考虑得是不是有点长远了。”
  *
  宋府,烛光莹莹。
  宋玉璎再次问起花枝,关于周公子为何送她金步摇的事。
  “莫非周公子是觉得,一路跟着官船南下吃吃喝喝抹不开面子,才想着用金步摇抵了路费?”
  “可那也说不过去呀!我记得卢三娘说过,不能乱收男子送的东西。但那是周公子,我看着他人挺好的,也不会对我有什么别的想法。”
  谁知花枝听完,反应如旧,还在一旁抖肩笑着。宋玉璎不明所以,想要上前看花枝在笑些什么。
  笑谈间,发髻上的金步摇滑了下来,堪堪落在地上。
  宋玉璎弯下腰去捡,纤细的手指停在金饰上,她没了动作。
  步摇叮当,金丝缠着翡翠,其上字体潇洒,刻着什么。
  她凝神看着,眸光一点一点暗了下来,情绪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心腔内翻滚。
  再细看,一股极大的委屈感扑面而来。
  他在骗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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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三月卅日,春光作序,恰逢一年上巳节。
  早早便听闻爆竹噼啪响,邻舍吕夫人天未亮时便起身梳妆赴宴,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在街巷内回荡。
  出了府,又是一声乌鸦叫。赵淮坐在马车前端,撕咬着手里的烤鸡,看到宋玉璎的身影,他跳下马车递给她一块。
  赵淮:“烧饼还是烤鸡?这家烤鸡不好吃,烧饼好吃一些。”
  蒲州游手好闲的贵公子里,赵淮排首位,虽说其不学无术,但也从未做过任何残害无辜的事,他只不过是喜欢吃东西罢了。
  昨夜回了府,赵司马念着他这几日紧盯宋玉璎太过操劳,特意提前拨了些月银给他,比往常还多了十两银子。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于是今日难得阔绰一回,在路上买了不少吃的。赵淮掀开车帘,指着里面装了满满三层的食盒,问道:“你要吃些什么?记得留给我一点,里面有好几样我还没吃过呢!”
  宋玉璎没有拒绝,还真挑了起来。冬瓜枣、樱桃毕罗、桃花酥、胡饼……她正想找赵淮了解春阳台的情况,这不,人就送上门来了。
  赵淮:“蒲州城今日在春阳台开席宴请百姓,还有不少吃的,阿耶留了一桌给我们。”
  “要不要顺路喊上周公子与贺公子?人多热闹一些。”赵淮问。
  谁知宋玉璎下一瞬便冷了脸,转头就上了马车,留下满脸疑惑的赵淮。只见她掀开车帘,有点赌气说了句“今日莫要提起此人”。
  “谁?”
  赵淮探头,火上浇油:“是周公子还是贺公子,宋娘子要说清楚,你若是不说清楚我就不知道是谁,我不知道是谁就……”
  “是周公子!”宋玉璎咬牙切齿,顿时怒从心中起。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宋玉璎发现赵淮这人虽然与她年岁相当,却比她单纯很多,也不知道赵司马这个大贪官怎么养得出来这种儿子,也没点眼力见!
  一炷香后,城郊春阳台。
  去岁,圣上下旨修建祭台,取名春阳。说是祭台,其实不过是在竹林中建了幢高楼,上下共九层,最顶端呈尖锐状。
  说起这个春阳台,有人斗胆猜测圣意,说是圣人早已不满足于令人南下寻找长生丹,又轻信司天监谗言,要在长安周围百里内建造祭台,以祭神求长生。至于用什么祭拜,就无人敢往下猜了。
  横竖当今圣人还算仁慈,总不会干出那种以人命祭天的事儿。
  山下车水马龙,宋府与赵府的马车另辟蹊径走了边路,那处早就让人提前疏通百姓。
  许是二人来得晚了些,眼下九层高台上人头攒动,周围堵得水泄不通,皆是蒲州城内的百姓。
  贵为蒲州司马之子,赵淮无需挤在人群里,他早就派人在竹林不远处拉了屏风,此刻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那处驶去,一辆宋府,一辆赵府。
  下了车,再多走两步便是赵淮设下的宴席,他正在前方带路,嘴里不停叨叨。时而与她提起赵府后院一只白色狸奴生了一窝黑色的仔,时而又说起蒲州第一次在春阳台宴请百姓。
  他声音极其沙哑,激动时如同狂叫的乌鸦。
  指不定是他幼时不愿开口说话,才被当成哑疾医治了三年,还把声音治哑了。
  宋玉璎没心思听下去,脑海中满是金步摇上面的字。可万一是店家刻错了,到头来还变成她误会了周公子呢?
  但那可是蒲州最有名的金铺,店家又怎会出现这种差错!
  她强迫自己不再往下想,干脆转移了话题:“去岁听闻圣人下旨修建春阳台,我当只是个小祭台,料不到竟是座九层高塔。”
  赵淮在前面引路,拨开竹叶转身看她,神色略有些迟疑。
  他道:“这春阳台,不是你们宋家承揽建造的么,宋娘子怎会不知情?”
  宋家何时建了春阳台!
  宋玉璎睁大眼睛,一股不好的预感冲上心头。不可能,阿耶绝不可能插手朝廷的工程,那还能有谁会利用宋家之手包揽修建春阳台?
  她追上去问道:“既是宋家承揽,那建台的工程又是哪位官员转包给宋家的?”
  赵淮似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支支吾吾道不明,正想转移话题,却听不远处春阳台一声轰隆。
  烟尘瞬间席卷竹林,呛入鼻腔,耳边满是尖叫哭喊声。
  *
  明月酒楼,客房。
  翟行洲坐在桌前翻看近年蒲州上报给朝廷的账簿,脸色阴阴。
  彼时还在丁溪镇,镇将许大人伙同广如住持贪污建材款,换成千箱黄金藏匿于佛寺中。这笔钱,正是朝廷拨给蒲州,用于建设春阳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