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者:
徐归雁 更新:2026-01-23 12:59 字数:3145
宋玉璎爬下床,出门拿了信笺后又坐回榻上,盘腿拆开信封,整个人窝在被衾里,从第一个字开始研读。
越看,她的耳尖越红。
三娘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你说见到某位公子就脸颊发烫,那有没有试过再靠近他一点点?】
【譬如与他距离不过咫尺,四目相对的时候,你是只会脸红还是会伴随着怦怦跳动的心?】
【又或者说,你每一次看向他的时候,他有没有也在看你?】
卢三娘三连问,就是不明说。这哪是解惑,分明就是给她带来困惑,她在信中问的问题都没有答案,反而让宋玉璎更加抓心挠肝。
看到最后,三娘留下一句“你先去试试,便知道答案了”后,又随意提了一嘴近日长安的八卦。宋玉璎没有耐心看下去,满脑子都是——
试试才有答案。
可是,周公子现在人又不在蒲州,她怎么试啊。
*
暮春,雨水增多,山中春色渐褪,虫鸟叫声不断。
酉时一过山林中便暗了下来,天空飘来几滴雨,鼻腔内充斥着泥土味,却迟迟不见雨势有变大的迹象。
马蹄声由远及近,是在前方开路的上将军刘展青打马回来,他扬声朝高马上的翟行洲喊道。
“前面河流边有块空地,不如先扎营对付一夜?”
翟行洲颔首,拉着马绳不紧不慢跟着刘展青。
身后,柳刺史和赵司马坐在车里,双脚被铁链锁着。听到动静后,赵司马从车帘里伸出头来,剜了一眼翟行洲,神情愤恨。
柳刺史暗暗踢了他一脚,赵司马回头,眼神没来得及收好。
赵司马抖了抖脚踝上的铁链:“难不成真就这么走到圣人面前?”
柳刺史:“你沉不住气。”
赵司马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这都啥时候了,还谈这些有的没的,等到了长安……
“长安是皇城脚下,翟行洲在别的地方能当地头蛇,但在长安可就不是这样了,他见到圣人也得跪下。”柳刺史高深莫测。
当年,外面那个人还不姓翟,出身低微,自带罪行。别说坐着高马进京了,就连解下铁链撒泡尿都得有人跟着。
“还是有些人命好,这都能洗白。”柳刺史嘀咕一声。
谁料此话悉数传入翟行洲耳中,他慢悠悠骑马过来,鼻子冷哼。革带扎在腰间,胡服紧裹着他的身躯,他轻飘飘看了一眼晃动的车帘,长腿一夹马腹往前飞去。
河边。
翟行洲曲腿半蹲着,双手捧水往脸上一扑,冷意瞬间侵入皮肤。站起身时,刘展青不知何时抱剑立在后面。
刘展青看着眼前比自己略高一些的同僚兼好友,问道:“圣人还是第一次下令让你亲自押人进京,你可想过此举背后有何意味?”
若非他得令来蒲州缉拿贪官,眼下怕是还不知道内情。同为男人,刘展青又如何看不出翟行洲对宋家那位女郎的心思。
知法犯法,监察御史很大胆啊。
于是刘展青追问:“自古帝王多疑心,你身份如此特殊,圣人还给你这么大的权利,他怎会不派人时刻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如今你与宋娘子的事怕是早就传到他耳边了。”
谁知翟行洲听完不以为然,轻笑着拍了拍刘展青的肩头,越过他走向营帐。
克制不住的事又能怎么办,横竖待明日进了宫,面见圣人时再议。
次日,午门钟声敲响。
金吾卫押送蒲州两名官员大摇大摆进了京,上将军刘展青在前方带路,一行军马径直朝宫中驶去。
没有翟行洲的身影。
官道之后绕过一座茶馆,有人驾马飞进红门里,无需出示腰牌就有侍卫上前等候吩咐。只见他翻身下马,将马绳扔给侍卫,随后朝皇宫深处走去,背影挺拔。
李公公前来禀报时,圣人正站在御书房内执笔书画。明黄色的龙袍披在身上,却也遮不住鬓角的花白。
他抬起那双桃花眼,眸色平静,看着面前未等通报便闯进来的胡服男人。
手中毛笔在砚台边缘轻捻几下,圣人放下笔,朝堂下来人笑了笑,眼角爬上岁月的痕迹。
“回来了?”
说完,圣人瞥了一眼那人身上的衣服,轻蹙眉头:“御赐的紫袍不穿,穿这种衣服,回你寝宫换掉再来。”
翟行洲没理他,开门见山说道:“蒲州春阳台的线索我早已查清,具体细节就在信中。眼下那两个贪官污吏也押回长安了,后续如何处置就是你的事。我权职有限,只负责纠察。”
口气如此之大,天底下怕是无人敢这么与皇帝说话。奈何圣人也不恼,像是早就习惯了翟行洲这幅做派。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翟行洲转身大步离开,圣人一口气堵在心里,顺手就把桌案上的竹简扔了出去。
大掌截住竹简,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
翟行洲慢慢转身,长指一点点翻开卷起的竹简。他低眸看了几眼,冷笑着抬头望向堂上的明黄色,缓缓举起手中竹简。
“圣人命我亲自押人回京,目的就是这个吧?”
堂上那抹明黄色没有下一步的举动,圣人目光紧盯翟行洲,眼神毋庸置疑。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可以容许臣子小打小闹,但绝不能忤逆他。
圣人深呼吸,忍下怒意:“承礼,一会去看看她,你已经很久没有入宫了。”
翟行洲唇角泛着淡笑,看不出情绪。他低眉摩挲着竹简,再次抬眼时眸中没有了方才的光亮,他眼神幽深而认真。
“圣旨上命令我做的事我已完成,今夜就不在宫里留宿了,蒲州还有人等着我回去。”
“是那个宋盐商的独女?”
“是。”
翟行洲从不遮掩。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圣人阴沉的神情悉数落入翟行洲眼中。二人一坐一站僵持了很久,半晌,圣人慢慢出声。
“承礼,你太不听话了。”
屏风后蓦地窜出几人,翟行洲正想闪避,忽觉脚下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侍卫一左一右缉拿他的手臂。
喉咙里涌上铁锈味,他震惊地看着一旁桌案上点燃的熏香,香气若有似无,冒着缕缕红烟,是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
他方才只顾着与圣人争执,竟未注意到这个!
耳边响起声声邪笑,擒着双臂的手像是蛇尾一般,一圈一圈卷在他身上,从胸膛爬上脖颈,勒住不让他呼吸,硬生生将他往泥潭深处带去。
——承礼,承德知礼,不可把刀尖对向伤害自己的人。
——你生来低贱,能活着已是天赐,切莫想着有朝一日能爬上去。
眼前逐渐模糊,明黄色的身影分分合合。脑袋一阵剧痛,胃里翻滚着,鲜血突然从口中喷出。
翟行洲仅凭最后那一点理智强撑着抬起头,血液从嘴角溢出。他死死盯着走到面前的龙袍,右手攥紧拳头,正想用扳指里的解药挣脱困局,却扑了个空。
那只唯一能救他命的扳指,在宋玉璎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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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宿命相依的两个人,作者流泪[爆哭][爆哭]
第23章
今年春日多雨, 夜里雷声不断,让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天边打下一声轰鸣,房内一瞬间亮堂起来。指尖刺痛, 宋玉璎猛然睁开双眼,周公子那只扳指在幽暗夜色下泛着光,像颗夜明珠。
她本想继续躺着, 然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却震得她慌了神。翻开被衾,倒春寒独有的冷意灌进衣袖中, 让人一阵激灵。
穿过沾了雨水的游廊, 东园到西园还有一小段距离, 夜风刮得脸颊生疼。
半晌, 客房出现在眼前。
宋玉璎毫不犹豫推开周公子的房门,大步走了进去。房中没有光,唯有她手中的烛台照亮一小片地方。
许是房内好几日没有住人的缘故,此刻一点生气也无, 到处都是冰冰冷冷的家具。周公子走得匆忙, 并未来得及收拾行囊,眼下房中还有不少他的东西。
宋玉璎挪步上前,桌案上摆着一摞书,几张纸压在底下。仔细看去竟是本本兵书,言辞晦涩难懂, 一张舆图摊在旁边, 那人用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也不知是何意。
看了半天没看懂,宋玉璎本想转身离开,衣袖却不小心拂掉了一张纸,她俯身正欲捡起来时, 身影一顿。
璎璎。
璎璎璎璎,璎璎——
宋玉璎。
纸上字迹浅淡,排序横七竖八,像是那人走神时写下的,满纸都是她的名字。
各种称呼都有,亲昵无比,如同耳鬓厮磨时呼出的热气,打在她的耳廓上,红了半边脸。
心底某处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宋玉璎攥紧手中的薄纸,轻轻而快速地喘着气,愣在原地急着要去捕捉那多次出现的酸胀感。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只知道那一定和周公子有关。
外面啪嗒两步,是乌靴踏在青石板砖上的声音。